第一节 同步
捷克的 Sněžka 山区
弗沃达瓦气象异常前 150 小时。
风从山脊那边扫过来,越过一片片黑压压的云杉林,卷着碎冰和粉雪,呼啸着掠过临时修起来的土跑道。零下十五度的空气像刀一样贴在脸上,连说话时吐出的白气都冻得发涩。
远处,一架喷洒农药用的小飞机刚刚落地,发动机声由尖转闷,慢慢停了下来。机翼下的喷杆已经卸掉,换成了伪装好的挂点。
雷顿缩了缩脖子,把耳机按紧了些,另一只手从防寒手套里伸出来,拨通了无线电。
“珊瑚,我是虹鳟鱼。”
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侧过身,让山风别直接灌进话筒。
“坚盾小组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前往任务地域。”
他抬眼望了一眼身后林线间若隐若现的伪装帐篷和集装箱。
“各队也都到位,‘森林陷阱’行动可以开始了。我负责全程监督和风控。”
“了解。”
“时间点并不完美,不过——华沙那边出了乱子。”
“现在,是一个转移视线的窗口期。没必要再等。”
“各小队都就位了吗?”
“暴风小队、猎人小队、狮鹫小队全部就位。”
雷顿目光在雪地上扫过,几个不同身形的剪影正在逐一点名、检查装备。
“野狗小队负责前期开路和设障。”
“很好。”
“配合暴风、猎人,按计划把‘金属天使’运到指定位置。”
“记住,这次是在对方领土作业,全员标识必须彻底清理,国籍、编制一律不能留痕。”
“减员的身份——要能彻底抹干净。”
“收到,珊瑚。”
雷顿抬手,遮了遮远处飞机尾喷起的雪雾。
“我会做好各队之间的对接。你尽快回来一趟,我们还要做一次简报和针对性训练。”
“收到。”
耳机里传来短促的确认音。
“珊瑚 out。”
通讯切断,只剩下山风和飞机发动机余温里发出的轻微金属响。
——
几架轻型滑翔机被卡车拖着,从林子那头缓缓滑到跑道边。雪被履带压得发硬,轮胎碾过时发出“吱吱”的脆响。机舱门打开,一股冷气立刻灌进去,紧接着是靴子踏上跳板的沉闷声。
数十名装备精良的士兵陆续走下滑翔机。
他们的肩章早已拆除,帽徽和任何能指向母国的标志全被粗暴地拆掉,换成了单调的防寒迷彩和用布条缠过的头盔。
“这里集合!”
几名班长模样的军士在雪地里压低声音喊道。
“第一组靠左,第二组依次排开,看着你们自己的队长!”
冰雪被踩出一片又一片硬实的脚印,战术背心上的塑料卡扣发出一阵阵轻微的碰撞声。但队伍很快就整齐成形,没人多说一句废话。
“哇,真是一群不爱笑的家伙。”
威廉靠在一辆结冰的吉普车门边,嘴里叼着一块半融化的巧克力,呼出的白气在他面前晕成一团。
“欢迎来到捷克。”
雷顿踏着雪走上前,拉了拉自己外套的拉链,伸出手一一和几个队伍的领队握手。
“我是雷顿,代号虹鳟鱼,联络与风控协调。”
“你们这次带了多少人?”
“人不多。”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南欧人,皮肤被高山冷风吹得发紧,黑发从毛帽底下露出一点。他说话时表情极为严肃,眼睛却在下意识打量周围的地形。
“朱丽娅旅特别分队。”
他简单报出自己的单位。
“我叫 Fabio Gallo(法比奥·加洛),队长。”
“这次实到十人。”
“雷顿。”
雷顿冲他点了点头,朝后面侧了一下身。
旁边,一个把金发全部压在头盔里、下巴上带着伪装油彩的女人向前迈了一步,用短促有力的语速自报姓名。
“Emilia Griffen(艾米利亚·格里芬)。”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
“第一〇一空中突击师(101st Airborne Division),派出加强排,实到十二人。”
她顿了顿,又往身后一指:
“另加游骑兵第 75 团(75th Ranger Regiment)一个小队,实到十人。”
“George King(乔治·金)。”
最后上前的是个英美混血模样的军官,语气懒散,眼神却很锐利。
“我们这边是新改编的 DELTA 小队。”
他耸耸肩。
“顺便捎上了那些英国佬——皇家空勤团(SAS)一支行动组。”
“总共十五人。”
他压低声音,笑了笑:
“不过他们不怎么爱跟我们说话。”
雷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又用手掌护着火,把烟头压灭在靴底。
“很好。”
他抬头,看了一圈集结好的队伍。
“加上山下驻扎的第二十七工兵营(空降)(战斗)(27th Engineer Bn (C)(A))提供工事、爆破和补给——”
“我们一共五十人整。”
他把手插回防寒手套里,风从他身后的 Sněžka 山坡上呜地卷下来,把几面伪装网吹得猎猎作响。高地云层压得极低,雪线以下的森林黑得像一整片深水。
远处,滑翔机的引擎开始重新预热,金属“嗡”的一声拉长。
——
简报室曾经是苏军的地下机要间,如今被临时清理出来:剥落的油漆、被烟熏黄的混凝土墙,角落里还堆着退役的油桶和铁箱。唯一的暖气来自一台吱吱作响的柴油炉,热浪混着柴油味在地堡里打转,没多少人真觉得暖和。
投影仪嗡嗡作响,旧镜头把一帧帧幻灯片打在墙上的白布上,画面边缘有明显的烧灼痕迹。
雷顿站在前方,迷彩外套没脱,只是解开了领口,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当指挥棒用。
“各位都是各自系统里的精英,这点我心里有数。”
他扫了一圈简报室——美军、英军、南欧志愿队混在一起,肩章和国徽都被粗暴拆掉,只剩板寸、冷脸和一排排整齐的作战靴。
“但这一次,任务区域在波兰。”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白布上的红圈。那是标注出来的目标区域。
“目标,极其棘手。”
无人出声,只有几个人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坐姿,防寒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本次行动的定性——”
雷顿抬手,手背抵了一下嘴角,像是在斟酌措辞,其实只是习惯。
“绝密黑色行动。”
“没有后援。”
“没有接应。”
“严格意义上,也没有预先情报。”
他耸耸肩,没有试图粉饰什么。
“所有有用的信息,要靠你们自己在一线摸出来。”
“我会负责情报整合,为各小队提供有限的本地支援——路线、联络点、补给窗口。”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但对这么大规模的一次联合行动来说,我们的冗余空间,非常,非常有限。”
投影一闪,下一张幻灯片打出来。
昏黄的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的照片——肩以下被剪掉,只剩脸部与上半身的轮廓。那张脸年轻得近乎刺眼。
“这是你们的抓捕对象。”
雷顿没有加任何形容词,只是把激光笔点在那双眼睛旁边。
“我想在座的很多人,都在中东打过仗,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空气明显紧了半度。
“她不是普通目标。”
“她是一名超常战力。”
“属于我们阵营的——失控资产。”
房间里仍旧没人说话,但空气明显沉了一格。
艾米利亚·格里芬盯着照片看。
她非常清楚那是一张怎样的脸:曾在保密文件里出现过,也曾在几个夜里从噩梦里把她惊醒。
旁边原本半靠在椅背上的几个特战队员,懒散的神情也像被什么掐断,背脊不自觉绷直。
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而且是那种,出了事上面会“集体失忆”的黑色行动。
“也正因为如此,”
雷顿又切换了一张幻灯片。
画面上是一副线条简陋的结构示意图和黑色金属棺材般的箱体照片,旁边写着代号。
“你们才会携带这个。”
“‘金属天使’——铬金属。”
他简略勾了一下轮廓:
“具体激活流程和安全程序,后续会由技术军官单独培训。”
“你们只需要记住两点:一是如何释放,二是如何在战区保护好回收队,带着资产和平台一起撤出。”
投影灯光在他脸上闪了闪。
“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目标目前状态远低于她的巅峰时期。”
“真正的难点在于——”
他用激光笔点了点东欧地图上的粗线:
“协同行动,非法入境波兰,以及从一片已经高度紧张的战区全身而退。”
“首先,”
雷顿翻回战术示意图。
“我们会用滑翔机在夜间把你们空投投放到境内预定着陆区。”
“所有人需要将个人装备携行到位——包括单兵武器、个人医疗、通讯机与必要的爆破器材。”
“进入波兰之后,从行动规程的角度讲——”
他顿了一顿,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子弹、重火器、车辆、补给——统统要在当地‘自力更生’。”
“去偷也好,去抢也好,去黑市买也好——方法你们自己选。”
“只要别把自己暴露成某个国家的正规军。”
屋子里有几个人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干巴巴的笑,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接受。
雷顿把手里的未点香烟在指间转了一圈,随后把它插回战术笔袋。
“在进入下一阶段的部署细节之前——”
他环视一圈。
“谁有问题?”
简报室里只有柴油炉咕噜咕噜的声音,还有投影仪风扇的嗡鸣。没人举手。
“很好。”
他点点头。
“接下来,是小队编成。”
幻灯片切换成四个标志性的符号。
“你们会被整编为四个战斗小队。”
“猎人(Hunter)、风暴(Storm)、狮鹫(Gryphon),以及野狗(Stray Dogs)。”
他伸手依次指过去:
“猎人小队——负责前出侦察、目标搜索、情报采集与一线态势回传。”
“风暴小队——负责斩首打击、暗杀任务、夜间战斗与突击楔入,是这次行动的矛头。”
“狮鹫小队——负责‘金属天使’的运输与安全,统筹全行动的物资后勤、战场资源管理,以及作为主攻力量。”
“最后,野狗小队——”
他看向工程、爆破出身的那一拨人。
“负责开路。”
“工兵作业、电力与通讯破坏、桥梁与道路爆破,必要时负责为各队开辟临时撤离走廊。”
他把手从白布上收回,插进口袋。
“具体编组名单和指挥链条,会在会后以加密文件形式下发到各队。”
“接下来我们会用 24 小时进行整编、校对装备、进行简化适应性训练。”
他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指针,时间在零下十五度的山地显得格外吝啬。
“再用 24 小时,处理最后的联络点与掩护身份。”
“48 小时后——”
他抬头,看着众人的眼睛,用简单的一句收尾:
“我们进入波兰。”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