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区

天还黑着。

现在只有路灯和车灯在黑暗中摇晃,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气温:零下54摄氏度。

吉姆看着鼓鼓囊囊的吉普车犯愁——后座堆满了弹药箱、燃料桶、食物袋,几乎看不见座椅。

车顶上绑着更多的装备,用帆布和绳索固定,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这些东西都快把吉普撑爆了。” 他用力拍了拍车厢,”我们他妈得坐在车顶开车了。”

“别抱怨了。” 克莱德从安全屋里出来,手里还拎着几包药品——磺胺粉、绷带、吗啡,”这里还有几包,塞到座位底下去。能塞哪儿塞哪儿。”

他把药品扔过来,吉姆接住,塞进座椅下面的缝隙里。

“幸亏换了加强的板簧,不然这车还没出城就趴窝了。”

车辆停在他们自己改造的车库里,墙壁被包裹着保温材料,像给病人盖上厚厚的被子。地上铺着木板,防止轮胎冻在地面上。角落里的煤油炉还在燃烧,维持着勉强不冻死人的温度。

“人手不足,克莱德!” 吉姆使劲绑紧车顶的绳索,手指已经冻得发麻,”我们需要一些人帮我们扛行李。这个样子,这姑娘可撑不到沃姆扎,车轴会断的。”

“早就想到你前面去了。” 克莱德将最后两个工具箱从屋里拖出来——扳手、钳子、备用零件,在无人区车坏了就是死刑,”所以我找了一支探索队。”

“探索队?” 吉姆停下动作。

“他们会定期派人去无人区做一些事情,鬼知道具体做什么。” 克莱德把工具箱塞进最后一点空隙,”不过我们可以跟在后面。马库斯给了我们一些便利,他打了招呼。”

两人合力将最后几个箱子绑在车顶,绳索勒得紧紧的,打了死结。

“希望我们今晚之前能赶到外围。” 吉姆拍了拍手套上的霜,”再晚,暴风雪就来了。”

克莱德钻进驾驶座,拧动钥匙。

发动机咳嗽着启动了,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吉姆跳上副驾驶,关上车门。

“走吧。” 克莱德挂挡,车轮慢慢转动,”去见见我们的护航队。”

——

车辆开到公路边,二人终于看到了等待已久的车队。

五辆卡车,两辆装甲运兵车,还有一辆改装过的吉普——车顶装着重机枪,枪手裹在厚厚的棉衣里,只露出护目镜。

车队排成一列,像一条钢铁的蛇,发动机的轰鸣在寒风中显得低沉而有力。

人不多——大概二十来个,都是全副武装。AK-47、SVD、几挺RPD轻机枪。没有闲人,每个人都是战斗人员。这不是运输队,这是一支军队。

吉姆刚拉开车门,还没来得及下车,领队就走了上来。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三十多岁,有些瘦,但眼神锐利得像鹰。手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领口里露出一件褪色的海魂衫。

在这个年代,没什么区别。

“最后一辆。” 领队的声音很平,没有欢迎,也没有敌意,只是陈述事实,”我们把你们安排在队列最后。保持纪律,跟紧车队,我们就能趁暴风雪间隙抵达。”

吉姆上下打量了一下领队——腰间挂着马卡洛夫手枪,肩上背着AKS-74U短突击步枪。专业人士。

领队也在打量他们——眼神扫过吉普车顶的装备,然后回到吉姆脸上。

四目相对。

领队没有移开视线,不躲不闪:”无人区可不是开玩笑的地方。你们俩最好做些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变冷:”我早就听说过你们,野狗。损毁商会的物资,抢劫车队,杀人越货。这次如果不是上面有人打招呼,现在我就可以把你们俩抓起来。”

气氛瞬间凝固。

吉姆的手慢慢移向腰间的m1911。

领队注意到了,但没有反应,只是继续说:”你们是最后一个加入的。自己调频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148.500兆赫,FM。保持无线电静默,除非我呼叫你们。”

领队的语气冷酷,像在宣读军令:”这是探索队的规矩——服从命令,保持队形,不要掉队。违反规矩的人,我会亲自处理。”

“装神弄鬼。” 吉姆冷笑一声,”无人区还能有什么?吃人的怪物?”

“我无可奉告。” 领队的眼神没有波动,”我只负责带你们过去。但是如果你们捣乱,或者干扰我们的工作——” 他拍了拍腰间的手枪,”我会立刻把你们处理掉。到了那边,我的话就是规矩。”

“哦?是吗?” 吉姆盯着眼前的男人,没有让步。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规矩是谁定的?你?”

领队也没有后退。他的手放在枪套上,随时准备拔枪。

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车队里的其他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几个士兵慢慢靠过来,手都放在了武器上。

“吉姆。” 克莱德的声音从车里传来,平静但坚定,”上车。我们要出发了,时间不能等。”

吉姆没有立刻动。他和领队对视了几秒钟。

领队手从枪套上移开:”你最好听你伙伴的。” 他转身往回走,”五分钟后出发。跟紧。”

吉姆钻回车里,用力关上车门,砰的一声,像枪响。

“你想干什么?” 克莱德启动车子,”现在跟他们起冲突?”

“只是想试试他的底细。” 吉姆拿出对讲机,开始调频道,”他是个硬茬,苏联人,可能是之前在泵站见过的对手。”

“所以?”

“所以我们得小心。” 吉姆把对讲机调到148.500兆赫,”这些人不是普通的运输队——他们是战斗部队。而且——” 他看了看车队里的其他人,”他们好像很怕无人区。”

克莱德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对讲机里传来领队的声音——冷静、专业、不容置疑:

“各车注意,检查装备。一号车,报告。”

“一号车,准备完毕。”

“二号车,报告。”

“二号车,准备完毕。”

一辆接一辆,每辆车都报告了状态。

最后——

“那个谁,报告。”

克莱德拿起对讲机:”准备完毕。”

短暂的沉默。

然后领队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好。车队出发。保持车距五十米,注意路况。如遇敌情,立刻报告。”

前面的车辆开始移动——先是装甲车,然后是卡车,最后是他们的吉普。

车轮压上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们离开了华沙的外围,驶入黑暗。

路灯渐渐稀少,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车灯照亮前方的雪地——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气温还在下降。

吉姆看了一眼温度计——零下56摄氏度。

“该死。” 他把暖风开到最大,”还在降。”

“正常。” 克莱德盯着前方的车尾灯——那是他们唯一的导航,”越往北,越冷。到了无人区,可能会到零下六十度。”

“呼吸会冻住气管。” 克莱德握紧方向盘,”暴露皮肤十秒钟就会冻伤。”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指令——”减速”、”注意右侧”、”前方路况不佳”——但大部分时间都是静默。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风的呼啸。

车队像一条钢铁的蛇,在冰冻的荒原上缓慢爬行。

吉姆靠在座椅上,检查M1加兰德——拉动枪栓,确认子弹上膛。

克莱德专注地开车,眼睛一刻不离前方的车尾灯。

车顶上的装备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像什么东西在挣扎。

远处,天空和大地的分界线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白。

风把雪吹成逆流的河。

车灯刚一打出,光就被吞掉一半,像被无形的巨口咬断。能见度不到五米,前方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天地不分,只剩下风和雪的暴虐。

吉普挂着分动箱低速四驱,轮胎上的防滑链”啪啪啪”抽打在侧壁上,像鞭子抽在铁板上。转速表指针吊在两千转,发动机嘶吼着,但时速却像乌龟,每小时十五公里,有时甚至更慢。

传动轴在座椅下嗡嗡震动,震得整个人发麻,像有电流通过身体。

暖风口只能吐出温温的气——不是热,只是”不那么冷”。风挡玻璃上的霜花一会儿就结回去,雨刷在冰上刮出干涩的”吱……吱……”声,像指甲刮过黑板。每刮一次,霜就厚一分,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吉姆低头拉开M1加兰德的枪机,检查子弹,转而又装进去。

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不是因为需要,只是因为无聊,因为需要让手指动起来,否则它们会冻僵。

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胡子已经有些茂密,结着一层薄冰,每次呼吸都会让冰层变厚一点。

“现在还想要那棺材吗,吉姆?”

他拧开一小瓶苏格兰威士忌,在黑市花了三根金条换的——抿了一口。

酒液在喉咙里烧起来,就连酒气都像在结晶,呼出的白雾里带着酒精的味道。

“你是傻逼,克莱德。” 吉姆盯着前方,雨刷器刮不完的雪花,能见度只能勉强看到前车的尾灯,像两只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跳动,”问这种废话。当然想。不然我们在这鬼地方受罪干什么?”

克莱德没有回答,只是把酒瓶递过去。

吉姆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烧过食道,落进胃里,像一团火。他把酒瓶还回去,擦了擦嘴。

——

路牌从雪雾里浮现,歪斜的,锈迹斑斑的,但还能看清字:

沃姆扎 40公里

意味着还要在地狱里煎熬四个小时。如果幸运的话。如果不遇到雪崩、冰裂、暴风雪、故障、埋伏……

天色渐渐放亮——不是真正的亮,只是从”深黑”变成”浅灰”。白色的冰晶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空中飞舞。

在硬得像石头的座椅上颠了十个小时。

吉姆觉得自己的尾椎骨已经碎成了粉末。

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用锤子砸在脊椎上,痛感从腰部一直蔓延到后脑勺。双腿发麻,失去知觉,只能偶尔动一动脚趾,确认它们还在。

“见鬼,还有多远?” 他有些烦躁地摆弄着M79榴弹发射器——打开,关闭,打开,关闭——手指需要活动,否则会僵硬,”我发誓我们在那该死的纳雷夫河旁边等了三个小时!就为了看他们一辆一辆慢悠悠地通过那座破桥!”

“是两个半小时。” 克莱德纠正道,”桥承重不够,只能一辆一辆过。而且桥面结冰,得铺防滑板。”

“smart ass.”

对讲机突然沙沙作响,传来领队的声音——冷静、专业、疲惫:

“全车注意,停车。前方有严重积雪,需要清理。”

“见鬼,又来了。这是第几次了?第五次?第六次?”

克莱德踩下刹车,车辆缓缓停住。

“克莱德,你下来,我开一会儿。”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我一点都不想再坐在那该死的座位上了——我的屁股已经冻成冰块。”

“没问题。” 克莱德打开车门——冷空气像刀子一样涌进来——在车外绕了一圈,拉开副驾驶的门。

两人在车里艰难地交换位置。

克莱德从后座勾出一块面包——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冻得像石头一样。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用体温慢慢融化,像含着一块冰。

“你可真恶心。” 吉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看着克莱德像老鼠一样啃着冻面包,”像在吃石头。”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算了,给我也掰一块。我也饿了。”

“掰不动。” 克莱德扭到一边去,护着自己的面包,像护着宝藏,”自己去拿。”

“你这个吝啬的混蛋。”

吉姆伸手到后座翻找,摸出另一块面包。真的硬得像砖头。他试着掰,掰不动。

用刀切,刀滑开了。他甚至把面包放在暖风口吹了两分钟,但这块像花岗岩一样的面团只是变得有些温热,依然硬得能砸碎玻璃。

最后只能塞进嘴里,用牙齿慢慢磨。

能见度稍微好了一些——暴风雪暂时停歇,可能是风向变了。

吉姆能看到前方的工程卡车在慢慢推进——铲斗推开积雪,像推开白色的海浪。司机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指挥着后面的车辆。每推进一米,都要停下来,确认路面承重。

这就是进度。一米,两米,五米。

四十公里,就是四万米。

仪表灯昏黄,电压表指针偶尔抖一下,像病人的心跳。电瓶侧壁贴着的化学加热贴估计也快失效了,在零下六十度,就连化学反应也会变慢。

油耗惊人。低速四驱,发动机高转速,暖风全开——每公里要烧掉半升柴油。照这个速度,到沃姆扎就要烧掉二十升。

“一场灾难。” 克莱德突然开口,语调平平,像在讨论天气,”什么怪物都跑出来了。”

吉姆看了他一眼。

“改造人、超能力者” 克莱德数着手指,”鬼知道还有什么。也许哪天我们能看到惊奇队长从漫画里飞出来。”

吉姆皱眉,”那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 克莱德吐了口白雾,”1972年,开罗。你听说过吗?那群怪胎?”

“72年?” 吉姆回忆了一下,”你也去了?”

“我没去。” 克莱德摇头,”山姆去了,我没去。我一直在国内——美国。”

他把背包挪了挪,脚边的手动油泵”咯吱咯吱”几声——给油箱加压,保持燃油流动,”但我知道美国政府那几年在搞什么——超级士兵计划、基因改造。我敢发誓,他们造出的那种级别的怪物,三五个就能徒手把一个城市拆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遥远:”七零年还是七一年,我记不清了。我亲眼看着一台像摩天楼一样高的——不知道该叫什么——陆地巡洋舰?移动堡垒?反正就是那种巨型机械——被一片一片拆掉。”

“什么东西拆的?”

“人。” 克莱德看着他,”帕特里夏,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姑娘。”

吉姆沉默了。

“少说两句。” 他盯了一眼后视镜——车队的其他车辆都在后面,但谁知道有没有人在监听无线电,”不怕CIA把你抓走?”

“放屁。” 克莱德冷笑,”他们如果但凡有胆子进来救人,我们早就回家了。”

他把话掐住,不再往下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找死。

吹雪再次横着砍过来——不是从上往下飘,而是横着扫,像刀子一样削过车身。车头前一米外就是白墙,什么也看不见。

气温还在下降。

吉姆看了一眼温度计——零下58摄氏度。

对讲机里传来领队的声音:”清理完毕。车队继续前进。保持车距,注意路况。”

吉姆挂上一档,松离合,车辆缓缓前进。

车轮压过刚刚清理出的路面——还是硬,还是滑,但至少能走。

又是一段漫长的爬行。

只有眼前的雪,身后的车,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路。

发动机的轰鸣,风的呼啸,雨刷的吱吱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催眠的白噪音。

吉姆打了个哈欠,瞬间,冷空气灌进嘴里,刺得牙齿发疼。

“我们都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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