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死亡
铁门上的窥视孔合着一圈白霜,昏黄的灯泡把潮气照成一层起伏的冷雾。墙根一只搪瓷水缸正冒着热气,白釉黑边,杯壁结的霜被蒸汽一点点抹开。
牢房像冰窖,铁床沿冻得发黏。
“我就知道她还活着。”
库兹涅佐夫端起水,看着杯口升起的雾,像在对水汽说话。
“你可活不长了,伙计。”值守的士兵靠在墙上,呢子大衣半开,帽檐压得很低,懒洋洋地哼了一声,“这间屋子,专收死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库兹涅佐夫不抬眼。
“谁在乎?”士兵撇嘴,“上回躺这儿的,还是个元帅呢。你算什么?大人物见多了。”
喇叭里“嗞——”地一抖,电磁锁随即“咔哒”弹开。
“探视。”另一名士兵对着话筒报了声。
“走吧。”两人上前,不由分说把他拽起。皮靴在水泥地上踏出干脆的声点,走廊尽头,一只红灯在门楣上忽明忽暗。
会客室比牢房稍暖,金属桌下蹲着一只小炭炉,热在脚背上发烫,空气里掺着烤肉和煤气的味道。
克拉琴科已在座,军大衣搭在椅背,袖口露出一截雪白衬衫。他笑得像老朋友重逢,把盘里的羊排往对面一推:“我的老朋友,别来无恙啊。”
“我没什么要跟你说的。”
库兹涅佐夫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就拿肉,连客套都省了。
“当然,我明白。”克拉琴科摊开手,语气轻得像谈天气,“你现在像无敌一样:女儿在外头成了‘叛徒’,你在里头睡大觉。”
“你做了什么,我很清楚。”他把骨头折成两段,“如果你想让我给你作证,换个人吧。”
“没必要了,同志。”克拉琴科笑意不减,目光却一寸不移,“苏维埃从不靠一个人运转。书记早就有人选。我来,只是陪你吃顿饭。
至于你——一周、一个月之后,我可未必还能见到你。”
库兹涅佐夫不接话,只是把最后一块肉抿干净,骨头叠得整整齐齐。
“好,好,不逗你了。”克拉琴科换了个坐姿,手指轻敲桌面,“你想救你的女儿吗?很简单。把你信得过的人,各团各营、哪些口令,哪些勤务线,告诉我。我去‘复兴’捞她出来。
这些你透露给我的人,当然也是不会有任何事情,只是工作调动。你也知道那地方,她那副身子,在那里从里到外翻个新,不是不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像不经意地一压:“你也别担心。你要是犹豫,等你死以前,说不定把你宝贝女儿也一并拉下水。”
会客室里静得只剩炭火“噗”的一声小喘。
库兹涅佐夫闭上眼,缓慢咀嚼,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我吃饱了。”
克拉琴科看了他一秒,笑容收了收,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送他回去吧。”
他起身,抚了抚衣角,又对门口的警卫吩咐:“从明天起,每天给他送一杯红酒。”
“是。”门外应声。
铁门再度“咔”的一响,寒气从门缝里直灌进来。
两名士兵把库兹涅佐夫带起,脚后跟踏过门槛,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炭炉,像在记一盏火的温度。
——
手术室的窗缝被棉花和纱布塞得满满当当,晨光还是挤出一条冷白的线。
特克拉用手术刀尖叩了叩搪瓷水盆,清脆一响:“醒醒,小美女,太阳都晒到无影灯杆上了。”
阿廖娜“喔……cyka。”下意识抬手,却愣住——接在旧断面的,是一根更粗的金属前臂:外露的骨架梁、编织钢腱、环座外径比原来大了一圈,哑黑漆上刻着磨损的编号与检修线。
“二代骨架。”特克拉耸肩,“我可没你那花里胡哨的三代内置版,而且还是男版。从此想在人群里藏个把月,难喽。”
她抬手按了按桡侧的检修盖,“好处是扭矩和耐久直接拉满,冷却好,过载不烧。
看见这条模块滑轨没?位置够,你甚至能挂一枚微型ATGM,小口径聚能装药,对着轻甲来一下,机甲外壳都得冒火。”
“无所谓。”阿廖娜盯了盯新臂的环座,声音低哑,“你刚才提到纳扎尔。他在你这?”
“哦——你得先做个心理准备。”特克拉侧身,让出墙上一扇气密门,“别冲动,容易伤到他。”
阿廖娜一步上前,拧动手轮。橡胶密封条轻轻弹开,一股旧机房特有的味道钻出来,热尘、臭氧、酚醛层压板,被嗡鸣压着往外涌。
一排老式硬盘堆,一台标着“SETUN改(三进制)”的主柜,面板上三色指示灯分列成行,几格铁氧体磁芯阵列,像密密麻麻的黑色蜂巢。
中央平台镶着几块淡紫色晶体,浸在硅油里,细银线像脉络一样从晶体边缘牵出,接进三值逻辑背板。
“新式三进制计算系统,”阿廖娜扫一圈,“你把他——”
特克拉没有接话,只是走到墙角,把总断路器的黑柄往上一推。
啪。
油浸变压器低声嗡起,几只接触器依次合闸,“嗒、嗒、嗒”。整排机柜的冷却风扇先慢后快,吹起一阵热风里的灰味。
纸带机短促地转了半圈又停,像在自检,磁盘主轴发出细长的升速哨音,随后步进寻道的咔嗒声在机架间串成节拍。
角落那台显像管先亮一线灯丝橘,高压缓慢爬升,荧光屏满屏雪花,面板上一枚“ФАЗА/0/–1/+1”的拨轮归零,三值逻辑心轴的指针微微一跳。
“还记得当年的泄漏吗?你要去莫斯科整备那一次。他们想了个法子,让他保住他的成果,我又想了个法子,把他带到这儿。”
屏幕雪花里起了一团影像——先是错行、撕裂,再慢慢合缝。
一张年轻的脸出现了:色彩偏冷,边缘偶尔抖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扯。嘴唇开合略滞后,眼神却活的。
“阿廖娜。——库兹涅佐娃——”
他喊出她的名字,像跨过很远的一段电缆。
阿廖娜有些动摇:“谁……对你这么做的?”
“尘归尘,土归土,”特克拉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对我们这群人来说,是奢侈品。”
她把罩灯拧暗半格,“你们聊。我去喝茶,这屋子的味道我一直不喜欢。”
屏幕上的纳扎尔眨了下眼,像克服了一次长距离相位漂移。
他的声音被三值编码撕出一丝砂感:“别——怪她。是我……想见你。无线电里那道声线,或许比我这张脸……更让你安心。”
阿廖娜的目光落在那几块淡紫色晶体上。每当屏幕里的他微微抽动,晶体内部就有一束细小的光斑随之一亮一灭,与机柜上那排“–1 / 0 / +1”指示灯的起伏同频呼吸。
“阿廖娜,”纳扎尔继续,“这是我事先录下的片段,切成多段插播,你差点没看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麻醉正在快速消退,三代骨架的滤阀与旁路循环把麻药从血流里抽走。她的鼻子发酸。“我本可以帮你。”
“这不该由你承受。”他平静道,“我只要看见你活着,就够了。”
“混蛋。”她喉头一紧,想一拳砸烂这间机房,又硬生生按住。“骗子。”
“你做的改造、承受的痛,我进入数据库之后都看到了。”屏幕里的他没有动作,脸色平静,“你值得更好的生活。我这里没有疼痛,没有真正的情绪。我能模拟,但那不是真的。”
三进制的灯在面板上以不规律的节拍呼吸;磁盘的寻道声像在某个地方踱步。
她忽然意识到,屏幕里的人每一次抽动,都与晶体里一束细小的光斑同时一亮一灭。
“阿廖娜……”纳扎尔轻声,“别来救我。来就好。”
她站得太直,直到新装的二代前臂发出细微的声音,才缓缓吐气。
“是谁下的令?”她还是问。“是谁把你变成这个样子的?”
“你知道的,这里的每一个人。
你知道,这里从来没有‘院长’。”他答,“‘复兴’是集体,所有决定、所有执行,都刻在那些人共同的手上。”
“他们会付出代价。”她抬起头,眼眶发热,“你被关在一堆硬盘里,你心里就没有恨?”
“说到底,我现在是一堆数字。”纳扎尔的嘴角动了动,“看清楚吧。我知道这很难。但别把自己交给仇恨,你会被人利用。”屏幕中的影子望着门口。
“阿廖那,这不是你的职责,我看到了你在莫斯科做的事情,但是拯救苏维埃,为了人民的解放,才是你的使命。”
“你指望我看到你的这个样子,还要为那群人卖命?我从没背叛我的祖国。”她的声线低下去,“我恨的,是啃食她的人。”
机柜下方的行式打印机“嗒嗒嗒”吐纸,一行行墨字被色带敲在粗糙的纸上:
批次、时间、舰队转运口径……
‘成绩’,可被粉饰;作为‘罪证’,尚不足命。唯一牺牲者:士兵。
“这就是你要的‘证据’。”纳扎尔道,“克拉琴科,还有弗拉基米尔。给上面看,他们能把它讲成风光简报。真正付出代价的,只有阵地上的孩子。”
“他们会被我一个个抹杀,这些叛徒,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一个光荣的我认识的苏维埃,永远不会容忍这种叛徒,列宁不会,斯大林也不会。”
脸在屏幕里微微错位,又归位。他似乎要回答,又像被某个容错环挡了一下:“研究院还有你哥哥阿列克谢留下的一些东西,去找找,他们很快会找到这里,你的时间不多,没法和他们对抗,回到波兰去,我会想办法陪着你。”
她点头,嗓子发干,脑神经中的激素,却被死死的抑制在了骨架系统的中枢中,超级士兵的情绪监测机制,不允许泪腺分泌眼泪。
“我会回来。当我肃清了这些叛徒,苏维埃就还会好起来,我依旧能够拯救。”
纳扎尔笑了一下,笑容像被压成三行像素,“你要活下去,才能够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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