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虚荣
水银灯把厂房照成一片冷白,屋脊挂着尚未化尽的雾凇。
下方试车跑道上,数台 MDB-1 机甲正做低速步行测试,震得栈桥护栏轻微发颤。
空气里混着甘油、石墨粉的味道。
“院长同志。”几名穿白褂的人在男子身后停下,徽章上各写着不同的科室。
为首的是 米哈伊尔·罗曼年科(Mikhail Romanenko),嗓音压得很低,“波兰那边一出事,我们这套技术……难免会外泄。”
站在栏杆前的阿尔卡季·弗拉季斯拉沃维奇(Arkady Vladislavovich)没有回头,院主任,冷脸、薄唇,“早晚的事。阿富汗、伊朗,甚至西欧。我们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止为苏维埃自身,是为全人类。这些东西终会被用来解放受压迫者。”
“眼下,叛逃的‘金雕’怎么处置?”说话的是小型机械项目组的 列万·阿巴希泽(Levan Abashidze),格鲁吉亚人,语速很快。
“她太天真。”阿尔卡季淡淡道,“莫斯科那一撮人什么时候在乎过一个女孩的死活?
但现在她回来了,我们应该和她谈谈。”
“恕我直言,主任,”胸口上标记着‘骨架移植科’的鲁斯塔姆·卡达耶夫(Rustam Kadayev)忍不住插口,“这个想法很危险。这次波兰失控已经让院里被质疑,若传出我们私通叛徒,名誉会被一把扔进下水道。”
阿尔卡季回过身,目光冷得像窗外的雪:“这不是你该操的心。你该想想,当年为什么你会放走她的哥哥,让他跑了。”
鲁斯塔姆噎住,手指收紧在白褂下摆,沉默下去。
罗曼年科清了清嗓子,尽量把话题拉回技术面:“据回报,她在莫斯科受了重创。三代骨架她用的是隐匿型综合式。血管旁路、滤阀和肌纤维都做了皮下沉埋,对渗透有利,但爆发出力不如我们的一代原型机。我们有把握。”
“是这样。”阿尔卡季点头。
鲁斯塔姆低声嘟囔:“前提是她愿意被你们‘谈谈’。”
“先谈,”阿尔卡季不理他的冷嘲,“谈拢,就回收,谈不拢,就处理掉。别忘了,这里创造了她,自然也有关掉她的方法。”
一直没开口的女研究员 扎琳娜·阿利耶娃(Zalina Aliyeva,达吉斯坦人)忽然道:“主任,舆情是现实问题。院外已经有声音追问:‘黎明之锤’是不是被权力集团挪作私用?我们若与她接触,被解读成内斗——”
“舆情不用你们管。”阿尔卡季抬手,打断她,“我们只管稳住复兴。”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分:“她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所有人的,苏联的。阿廖娜·库兹涅佐娃。她以为‘忠诚’是直线,其实在历史的坐标系里是条曲线。有人把她推向了仇恨的极点,我们要把她拉回来。”
罗曼年科试探:“接触方案?”
阿尔卡季把视线投向窗外正做屈伸测试的机甲,像是在给自己计时:“由列万牵头,带一支非致死化捕获组,带几个2代的测试体过去,剩下的你们去操心。”
鲁斯塔姆抿了抿嘴角:“明白。”
“扎琳娜,”阿尔卡季又转向她,“你准备会谈脚本。给她一条返回波兰的路。她要祖国,就给她一个能拯救祖国的位置,而非反过来将刀子插进心脏。”
列万点头:“地点?”
“带到院里,找到她。我们来谈。”
罗曼年科合上板夹:“是,主任。”
——
“感觉如何,金雕同志?”
特克拉斜倚在门框上,脚跟一下一下点着地面,语气像在打趣,又像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阿廖娜就是一拳。
金属前臂像一截暗红色的撞锤,直接把旁边那块加厚钢板打出一个深坑,钢屑四溅,墙体“轰”的一声闷响,灰尘从天花板抖下来。
“在这件事结束之后,”她收拳,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冬风,“你我之间,还有一笔账要算,特克拉。
现在更重要的,是把这些蛀虫,从祖国的土地上连根刨掉。”
特克拉本能地僵了一下,下巴往一侧躲开,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吃一拳。她的目光从墙上的坑扫到阿廖娜的拳,再慢慢往上挑到她的脸上,嘴角扯出一点笑:“嗯……速度比我预估的还要快一档。”
“我帮你把命捡回来,又给你修了条新胳膊,还把你的小情人介绍得明明白白——你还想要什么?”她摊开双手,“勋章吗,金雕同志?”
“别把我当傻子。”阿廖娜只是冷冷瞥她一眼。
“唉,”特克拉扶着额头,夸张地叹气,“我原本以为你至少有一半脑子是用来思考的。后来我想想也对嘛,一个天天喊着‘斯大林万岁’的姑娘,指望她学会政治,确实强人所难。”
阿廖娜眉梢一动,只是抬手从墙上的兵器架上抽下一柄制式匕首,随手在掌心掂了掂。
“阿尔卡季很快会找过来,”特克拉像提醒,又像看戏,“这里终究是‘复兴’的地盘,我只是……借用了一点角落。”
“正好。”阿廖娜把匕首扎进腰间枪套空位,转身朝暗门走去,“我会让他亲身体会什么叫痛苦。”
“祝你好运。”特克拉耸肩,“啊,对了——差点忘了给你说。”
她抬手指了指那只粗壮的二代机械臂:“给你加了一点好东西。‘恒温蜥蜴’,还记得这个项目名吗?光学+热源伪装,老技术,新涂层。
我现在用不上了,就给你。当成……老同事的一点心意。”
她又弯下身,在操作台上一按,示意阿廖娜抬起右手:“启动开关在你的大拇指。轻点一次,全身涂层和散热模块启动;再点一次,全部关闭。”
“哼。”阿廖娜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更多是冷气。
“嘿,”特克拉靠回门框,“如果你真把欠账的人一个个收拾干净,我大概会在瑞士的某个湖边,给你留一张房卡。当然,前提是你活得到那时候。”
阿廖娜懒得再听,拉开墙上的暗门,钻进那条狭窄的混凝土通道,身影一闪便没入黑暗。
门板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几乎同一时刻,外面传来另一道沉重的门锁声。
“来了。你这个女婊子,位置报得比我预估的还快半小时。”
——
上层的钢门“当”的一声被推开,靴底踏板的声响在地下室里回荡。数名披着厚重外骨骼的士兵鱼贯而入,头盔面罩封死,只露出一条黑色的护目缝。
他们手里的武器更像是重型鱼叉:加长的20毫米枪管套在厚重护筒里,前端装着穿甲曳光弹,喷口制退器像一圈锯齿。
“特殊行动对象‘金雕’,我们已确认你曾藏匿于此。”为首的军官站到屋中央,机械扩音器把他的声音放大得生硬冷漠,“立即现身并接受检查。
我们保证不对你的人身造成任何不必要的伤害。”
实验室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主机房里老旧冷却风扇的“呜——”声在转。
“搜索。”军官声音一落,几名士兵立刻分组行动,枪口和探照灯同时扫过每一处阴影。
某个通风口上方,空气微微一涟。
阿廖娜贴在穹顶的钢梁上,悄无声息地收回大拇指,像一块多余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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