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疯狂
“滴答……滴答……”
水滴从高处落在管道接头上,又滑进暗沟里,声回得像从井底传来。
主研究室安静到发毛。
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岗位上:有人手撑在示波器边缘,有人指尖悬在按键上方,没人说话,也没人敢乱动。他们都知道自己在陪谁等。
一头疯狂的猛兽。
“只要她出现,”阿尔卡季·阿尔卡季耶维奇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立刻合围。不惜一切代价,消灭掉。”
窗后,阴影里蹲着狙击手。厚重的 14.5 毫米长管搭在钢梁上,枪口对着广场,夜视瞄准镜里是一片冷绿色的轮廓。
一股寒风塞进窗缝,把瞄准镜外缘吹出一圈白霜。
“这里是一号,外围无威胁。”
他轻声报告,食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
耳机里忽然炸开一团刺耳的电流噪音——
“兹——!!!”
狙击手痛得把耳机从耳朵上扯下来,刚抬起头:
“嘿。”
声音就在耳边。
下一秒,一只金属拳头从侧面砸下去,护颌、颧骨、枕骨一起被打成一坨,脑浆和碎骨扑在冰冷窗框上。
血顺着钢筋往下滑,才把拳套上的金属染红。
窗格轻微一晃,空气像被“拧”了一下——
阿廖娜·库兹涅佐娃的身影从折射的玻璃里慢慢浮出来,光学伪装一层层褪去,仿佛整个人是从空气里挤出来的。
楼前的两台 MDB 并没有启动。
驾驶舱里却隐约传来用拳头砸舱盖的钝响,随后越来越弱。
供氧系统早被切断,内侧防爆锁死,机内人只剩徒劳的刮挠声,连通话按钮都没电。
“该死……该死……”
阿尔卡季在主控室里来回搓着双手,指节发白。刚才那通电话显然没给他带来任何安心,反而让他背上发凉。
“再确认一遍各单位状态!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监测呢?设备呢?”
“没有反应,主任。”
鲁斯塔姆啃着指甲,脸色发青,“红外、声学、磁场,全是空白。‘恒温蜥蜴’理论上应该产生更多余热,我们反而更容易抓到……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滴答……滴答……”
水滴声像故意在他们脑子里点节拍。
“关掉外层安全门。”阿尔卡季咬紧后槽牙,终于下定决心,“我们要对自己有信心。”
“主任,莫斯科那边怎么说?”扎琳娜不死心地问,声音发干。
“我不想等该死的莫斯科来‘援助’我们。”
阿尔卡季冷冷瞥了她一眼,“想想吧,等追责下来,你觉得你、我——会有什么区别?”
对讲机里忽然夹进来一阵杂音,接着是列万几乎失控的吼叫:
“鲁斯塔姆!鲁——外围……她……金雕……进来了!!”
每个人的心都像被那几个字一锤砸中。
鲁斯塔姆手里的铅笔啪地折成两截。
阿尔卡季没骂人,也没抬头,只是无声地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指尖在拨号盘上一个个扣过去。
“我不想再拖了。”他压住嗓子,“接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立刻。”
另一只手,他指向通信台:“鲁斯塔姆,把我们所有黎明之锤小队都撤回来,全部。现在。”
鲁斯塔姆的嘴唇已经失血发白,他点点头,对着话筒挤出几个强作镇定的音节,又回头犹豫了一下:“主任,那……外勤那边——”
“没时间了。”阿尔卡季打断,“总有人要当诱饵。”
厚重的合金防爆门开始落下,液压缸发出低沉的呻吟。钢板一层层合拢,把研究院外的世界切割成狭窄的缝。
就在门快要合上的瞬间——
“咔嚓!”
整个房间的灯同时熄灭。
连示波器的翠绿色光线都被掐断,只剩下从某条管线滴下来的水声,在黑暗里一声一声敲着众人的神经。
没人敢开口。
呼吸声被憋在胸腔里,只有紧张得过了头的人喉结上下抖动,发出一点沙沙的衣料摩擦。
几秒后,应急电源“滴、滴”地启动,顶上的小型白炽灯一盏盏点燃,把房间照成一片惨白。
“啊——!”
阿尔卡季像见了什么极不该出现的东西,整个人往后仰倒,椅子带着他一起翻倒在地,军帽滚到桌底下。他张大嘴,却连喊声都被卡在喉咙里,只剩一阵破碎的喘息。
就站在主研究室中央。
他们这几天苦苦在图纸、探测器和命令里追猎的“金雕”。
她松开手,几块被扯下来的铭牌“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在空旷的主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终于又见面了,阿尔卡季·阿尔卡季耶维奇。”她的嗓音沙哑,却稳得可怕,“上次见你,你站在上面骂我哥哥阿列克谢是叛徒。
现在——”她侧了下头,“我想听听,你打算怎么给我下定义。”
门外传来闷雷般的脚步声和安全门被外侧撞击的金属巨响,但厚重的防爆门纹丝不动。此刻,这一层里只剩她和几个主管——无处可逃,也没有援军会来。
“阿廖娜同志……”
阿尔卡季扶住桌沿,竭力稳住发软的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我想,我这儿……还握着一些可以跟你交换的筹码。”
阿廖娜没有立刻看他,而是缓缓转身,目光扫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鲁斯塔姆和扎琳娜。
“你们两个,”她问得很平静,“有什么要说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喉咙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鲁斯塔姆张了张嘴,像要喊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指尖死死抓着椅背。
“嗯。”阿廖娜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她抬起手。
二代合金前臂微微一震,骨架中隐藏的结构“咔哒”滑出——内置消音枪机无声出膛。
两记沉闷的枪声几乎连成一线:“噗、噗——”
鲁斯塔姆的后脑勺在靠背上炸开一团暗红,整个人软下去;扎琳娜胸口被击中,嘴里只吐出一点气音,眼睛睁到最大,随后慢慢失焦。
血迹在抛光地砖上迅速铺开,拖出一股刺鼻的铁锈味。
阿廖娜收回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操作规程,重新把目光落回阿尔卡季身上。
“现在,”她道,“你可以说了。”
阿尔卡季喉头抖了抖,看了一眼倒下的两具尸体,连耳尖都褪了血色。他深吸了一口冷气,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开口:
“听着,阿廖娜。”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些发颤,说着说着却又被自己的话鼓起了劲儿,“‘复兴’给了你,这一辈子所有人都求不来的东西——力量,荣耀,意义。”
“哦?”
“这里做的事情,比你以为的要深得多。”
阿尔卡季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却努力装出庄重的姿态,“我们不是单单在替苏联做实验,我们是在替整个人类开路!这是关乎文明命运的工程,是前所未有的壮举。你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被你亲手毁掉。”
“如果你真正见过那些终端项目,见过他们在筹划的未来——你会惊叹的。”他瞳孔放大,语速渐渐加快,“你会明白,这才是历史的必然!”
“我见过的伟大,”阿廖娜打断他,语气冷得像外面冻硬的路面,“是在波兰求生的人们,在前线挨饿还不肯后退的士兵,在工厂里穿着油渍工作服加班到半夜的工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合金脚掌踏在血迹边缘,鞋底摩擦出一声轻响。
“不是你们这种躲在混凝土后面、把别人丢进手术台和试验场,然后给自己贴上‘人类命运’标签的家伙。”
“铃铃铃——”
红色专线电话在桌上忽然响了,铃声刺耳,在死寂的房间里乱撞。
没人伸手去接,它就那么一声接一声,把每个人心里的弦绷得更紧。
“人类不过是沧海一粟,阿廖娜。”
阿尔卡季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你、我、他们——”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指了指自己,“不过是为真正的未来烧掉的一小把柴火。”
“阿廖那?阿廖那!这是什么鬼东西?快从里面出来!我连接不上你!”扎纳尔的声音通过广播传了出来。
不知何时,厚重的金属门外,早就没了撞击声,一种肉混着油脂的声音,摩擦着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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