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荣耀
天放晴了。初雪过后的莫斯科像被清水擦过一遍,天空冷蓝,阳光在尖塔与金顶上结成一圈亮边。基辅站的拱顶透出一层薄光,站台地砖还湿,蒸汽在钢轨间呼吸。
包厢门被轻轻叩响——皮手套敲在木纹上的声音。
“阿廖娜同志,请跟我们走。专车已备,将领和领导在等您。”
她没有答话,只把门闩推下:“带路。”
站前广场一列黑色轿车排在雪痕上,车鼻子上薄薄一层冰霜。她坐进后排,暖风立刻把冷意吹得往窗角缩。对面的人端坐,军装合体,肩章熨得笔直
“爸爸。”
库兹涅佐夫侧过脸,眼神暖了半寸:“你在波兰的任务,我都听说了。干得好。回了莫斯科,休个假。”
车队驶出站前环岛,拐上花园环,雪在轮拱里噼啪作响。路边橱窗里挂着圣诞前的彩灯。
“你和克拉琴科在会上,说了什么?”她看着窗外,不抬眼。
库兹涅佐夫叹了口气:“事实。他想说服代表、说服每个人——失败了。被骂机会主义。”
“难道不是?”
“你路过基辅,不是吗,孩子。”他的声音压低,“那里正在发生的,世界都在看。军队的大部在乌克兰维持秩序。按原本计划,我们在波兰要直接碾过去。
前线指挥所这几个月一直被骚扰,直到最近才停。”
他摊开掌心,一个小玻璃瓶躺在中间,里面是细黄的结晶,“我们在废墟里找到这种植物的产物,肿瘤退化的实验结果很好。
若能量产,配上我们的资源,经济与外交都能推一把。
你的母亲。。。如果我们能够再进一步,再快一些。
”
他面露一丝痛苦
但想了想又开口“但是组织没有理由为了这东西让波兰维持现状,国际上说不过去,自己内部更说不过去。
这东西的生长条件太苛刻了。它必须在那里生长,辐射最高的地方。kon将这东西视为最高机密和最有价值的东西。种子根本不会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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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克拉琴科提了交易。”阿廖娜冷哼。
“没错。”他点头,“不止这种晶体和藤蔓,金子、古董、药剂、毒品……他要把一切变现。”
“进自己的腰包,你就和这种人渣合作,”阿廖娜鄙视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不是个奢侈的人。”库兹涅佐夫望着前风挡上的阳光,“这也是我还给他开便利的唯一理由——他把钱砸进事业。”
“他的事业?”
“苏维埃。”父亲轻轻地笑,又收住,“他想借你攀声望,我拒绝了。最近他改去见别的将领。”
“这是他自己的苏维埃,不是我的。你被他骗了。父亲。”
车窗外,克里姆林宫的红墙掠过,列宁墓前的警卫像两根钉子。远处的工会大厦柱厅正出入频繁,礼兵的白手套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苏维埃不需要把人命当草芥的人渣。”阿廖娜的手在膝上握紧,“我会在表彰会上,撕开他的嘴脸。”
“不可能。”
“我有证据。”
“那是他们造的证据。”库兹涅佐夫看向她,“编号、封条、传递链都在他们手里。你拿它威胁不了任何人。”
“你要帮我,爸爸。你没有荣辱?没有荣耀?”
他沉默了一瞬,把称呼放轻:“我的雄鹰,你是高贵的战士。有些事,你不全知道。”
红灯映在车内的镀铬上,像一滴冷血。库兹涅佐夫把小瓶递过去,用手握住她的手,感受里面金属的硬度,眼神闪过一丝不忍。
他收起目光,语气又恢复成军人的平直:“享受你的宴会,孩子。”
——
“请留步,阿廖娜女士。”门口的卫兵抬手,呢大衣的黑纽扣在灯下发冷光。“更衣室在里侧左转。请上交所有武器。”
“有必要吗?”
她把袖口一挽,先把黑匕首轻轻搁在金属登记台上,又从腕套里抽出消音手枪。指尖随后一顶——咔。薄钢台面被按出一个拇指大的洞,卷边像纸一样翻起。
“没必要为难我们,同志,”卫兵稳住声音,“这是流程。”
她只“哼”了一声,推门入内。
更衣室挂着一套女兵礼服:笔挺的上衣,裙装与皮带,pilotka小帽插着红星徽。
她利落脱下旧衣,镜子里的人在冷白光下显形。一道细长的缝合痕从脚踝一路攀至后颈,像一条浅色的闪电。她指腹轻触,便收回手,把衣扣一颗颗合好,腰带拉直。
门一推开,暖意与香水味一齐涌来。
克拉琴科不恼,反而顺势半挽住她的手臂,对着厅中来宾提声:“诸位,请允许我介绍‘黎明之锤’的最高结晶!她把青春献给祖国,在波兰粉碎复国主义法西斯的阴谋!”
掌声自红绒帷幔与水晶吊灯间铺开。军乐队在角落里用铜管压着节拍。
奥利维耶沙拉、皮衣下的鲱鱼、冻肉、黑麦面包、酸黄瓜、鲟鱼子酱与苏维埃香槟。
将领与书记处干部的军章在灯下一亮一亮,几位夫人带着淡粉的口红与旧式发卷,笑容端正。
“黎明之锤国家项目,诸位耳闻已久。”克拉琴科边说边举杯,“或许你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早已投入实战,而且战果斐然!”
她被他牵引着,与一圈人逐个握手。粗硬的掌心、香水与烟草混合的气味、礼貌而空洞的祝词像雪一样堆在耳边。她几次想挣开,又压下,指节收拢到袖口里。
“克拉琴科,你想要什么?”她侧过脸,声音很低
“这是你的庆功宴,不是我的舞台。”
“省省吧。”她咬字更冷,“我不可能和你同流合污。我父亲更不会。”
他装作没听懂:“同流合污?您指什么?”
“别以为能骗我。”她盯住他,“电报是你发的。刺杀索别斯基的局,多半也是你在我脚下添绊子。”
“我不能接受您的污蔑!”克拉琴科忽然把声调推高半格,恰到好处地让周围三桌都能听见,
“我不认识什么索别斯基,更没有同流合污!我不想利用您的荣耀,也不愿与您有纠葛。看在您是库兹涅佐夫将军的千金,我可以原谅您——但请您立刻道歉。”
目光一道道投过来。他们好像安排好的演员,等待着导演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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