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牺牲
宴会开始3小时后
雪后初晴的冷蓝天被履带声划成一段一段。T-62,BTR-60把泥雪搅成灰黑。
“注意!莫斯科自即刻起实施戒严。市民留在住所,未经许可不得上街。所有部队服从统一指挥。重复,服从统一指挥。”
花园环线一角,一个少校拦住正布置路障的中校,脸冻得通红:“立刻把你的部队撤出去!这里是莫斯科!你这是政变!”
中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从呢大衣里抽出一包Беломор,抖出一支塞到自己嘴里,又推了一支到少校唇边:“同志,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咔”的一声火柴亮起,他吐出一缕白烟,“一个能颠覆国家的超级士兵在宴会上叛变,差点把上面的红人克拉琴科将军打死,她一个人,能把你这个排全撕了。”
少校僵了两秒,没叼住那支烟。
中校把烟塞回他指间,语气平平:“为了莫斯科的安全,克拉琴科同志紧急抽调了前线部队入城。
威胁解除,我们自然会撤回。”他抬下巴示意机枪,坦克,士兵,全部到位。
库兹涅佐夫坐在办公桌后,台灯昏黄。他用指腹捻着一只小木盒,里面整齐躺着三支玻璃瓶,淡黄的结晶在内。
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如果我能在快一些,你就有救了,我亲爱的。”
“库兹涅佐夫同志!”
“进。”他合上盒盖,扣好金属扣。
参谋踏雪带风而入,帽檐还沾着霜:“莫斯科宣布戒严。您的女儿,试图当场刺杀克拉琴科,负伤后逃离。目前正在全城追捕……”
话音落下,屋内只剩暖汽管的呼吸声。库兹涅佐夫短暂地失重了一下,随即把椅背坐直,喉结动了动:“接通他的司令部。”
参谋飞身到保密线路机前,拔栓、插线、拨号。
“保密交换台,请讲”
“紧急,接 3–8 线”
参谋回头:“接通了!”
库兹涅佐夫把电木话机抓到耳边,嗓音低而稳,却能听出气息发虚:“克拉琴科,我需要一个解释。这太扯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解释?你的女儿在庆功宴上当场杀了十几个‘黎明之锤’的士兵!暴力威胁我,要拧了我的脖子,然后逃跑!
中央很快会找你做解释,你是第一个与她接触的高级领导!库兹涅佐夫同志,我想你需要好好反省一下,你的家人给组织带来了多大麻烦,中央紧急会议我马上要参加,我希望你也能够当众做出解释。”
“滴——”线断了
库兹涅佐夫把话机轻轻放回座上,他抬眼:“记录刚才的通话。把宴会厅的原始录音、调来。协助中央调查。”
“是!”
——
下水道是砖砌的卵形断面,十九世纪遗留的红砖表皮被湿黑抹成油光。顶拱挂着白霜,铁管沿壁走着。水道中央是浅浅一条暗流,煤渣、雪水、肥皂泡和鼠粪混在一起,味道像腐甜到尽头的铁锈。井圈上方,铸铁井盖刻着“Водоканал 1972”,温差把盖沿喘成一明一暗的白气。
阿廖娜蹲在阴影里,用右手按住左肩残端。缠在上面的桌旗已经被血浸透,人造纤维一层层开线,像雨夜里打湿的绷带。
她把布撕短,再扭成“8”字绕过肩背,咬紧牙齿把结拉进骨缝的疼里。伤口不是正常的断面。
金属环形接驳座在中心,外圈嵌着三枚快拆卡榫,里圈是一圈微型齿环,断面的人造肌纤维像被撕裂的白鱼鳞,一缕缕卷回去,露出里面的铜色导线束与石墨黑的驱动腱。
她用短刀一点点挑出卷进去的金属毛刺,再用指甲把扎进软组织的玻璃渣扣出来。每扣一次,就是钻心的痛苦。
她很久没有尝过这种直上脑干的痛。自从离开计划的既定手术流程后,这是第一次靠自己给自己“手术”。
“他妈的……”她低声,吐出来的热气在铁皮上贴成一团白雾。
上面的宴会、笑、光,像被甩进车轮后的水沟,克拉琴科的嘴角还挂着笑容,手已经把她的路封死。
她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无力感,她突然理解了离开基辅的基洛夫为什么会疯了似的要回去。
她把断面里几根被扯弯的导线理顺,塞进环座缝里,给断口粗糙的堵住。血腥味和甘油冷却液的甜腻混在一起。
她起身,沿管壁扶走,靴底在湿滑的砖面“吱”地擦着。
头顶有人群的脚步像远处的滚木,她的心跳感应把频率记在耳后:80、104、装甲车怠速低频的声音。
戒严的声音从井盖上的缝里倒灌下来,广播把每一个字磨得圆而硬。
“为什么有人不愿意服务苏维埃,而是服务自己的胃口……”她在喉咙里问了一句,没有答案。
更大的权力,更多的钱,最终不过是一具尸体。她咬住后槽牙:“牵连到父亲了。必须去警告他。”
黎明之锤的莫斯科的城市作战课程在脑子里断断续续
“三点定位——花园环、林荫环、莫斯科河;七姐妹之一作地标;地下以主干集污渠与雨水旁道为骨干。”
她能把地图像玻璃片一样叠在视野里——十字路口的井位编号、接驳井的落差、排洪闸的方向。
她在一处旁道沉砂池边停下,拽开半掩的格栅门,沿窄梯往上。
井盖旁的排水槽露出一条夜色。她把布再勒紧一点,右手五指扣住栏格,像猫一样先探头。
地面是深冬的蓝黑。
T-62在楼前横车封路,炮口抬起十五度,涂了防寒白。阿尔法小组的灰绿大衣和黑面罩在车边换弹,宪兵把刺刀装上。
楼口的红星新年灯在风里一闪一闪。
库兹涅佐夫出现在门檐下。肩章在灯下泛冷,他身边两名克格勃九局的护卫紧贴左右,袖口里鼓着黑色的PM握把。
他停了一瞬,回头对门内的人说了句什么,又转脸对站在台阶下的中尉短促地下达一条命令。
中尉立正,啪地敬礼,转身跑开。
她的指节卡紧栏杆,指腹被冷铁扯得发疼。心跳感应里,父亲是稳定的68,克格勃是平滑的78,坦克乘员在车内是被钢壁过滤过的闷脉。
她看见父亲跨进一辆ZIL-114的后排,车门的铬条反出一道银线。她有那么一秒想上去下一秒,周界感应像电一样拍回来,狙击位在对楼第三窗,犬只在巷口嗅风。
“如果我去了,苏维埃就……”她鼻腔里全是铁味,眼睛被寒风吹到发红。这不是她一个人能扛起的局,她知道。手掌一松又收,栏杆上留下深深的指痕,铁皮向里卷起两瓣。
她把头慢慢收回井口,右手撑住残端,沿着铁梯无声退下。
上面车门关上的“咔哒”被雪吞掉,发动机低低哼起。灯影掠过井口一圈,像月亮在水里走了一步。
她在黑里停住几秒,让耳鸣退下去。然后她抹了一把脸,血和污水一起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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