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虚伪
克里姆林宫,小会议厅。
厚重的呢毡帘将窗外雪光挡成一圈冷白。
蒸汽暖气管“嘶嘶”地吐着气,墙上列宁画像目光沉默。长桌铺着深红呢毡,几部ВЧ保密话机并排而卧,红皮夹与油蜡纸电报压着铜角。记录员低头在速记本上飞快抄写,钢笔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库兹涅佐夫立在桌端,军帽夹在腋下,嗓音低而清:“我不认为我的女儿参与了非法军事行动。她不应为大军团作战的失误负责。若是我在工作上有不足,处分我。”
书记坐在正中,脸像石头,神情无波:“胡闹。”他只吐出两个字,指尖敲了敲桌面,“你们这些私下的游戏,根本没把国家放在眼里。处分。带走。”
两名警卫无声上前。空气在那一瞬抽紧。
“了解。”弗拉基米尔起身,手掌扶住库兹涅佐夫的胳膊,向他微微一颔首。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侧门,脚跟与镶木地板合拍,回声在走廊里被红毡吞没。
门合上,“咔嗒”一声。室内只余钟表的秒针。
书记把视线移向右手侧:“克拉琴科。这件事上,你反应很快。前线作战百战百胜,后方又能帮我们找出修正主义的叛徒。政治觉悟高。我准备为你申请嘉奖。”
克拉琴科起立,帽檐平稳,敬礼利落:“我完全为苏维埃服务,书记同志。我不需要奖励。名誉,权力不重要,重要的是稳定与繁荣。”
书记点一下,指尖轻敲桌面:“你在莫斯科安排的部队,什么时候撤出?市内安保我在加强,很快不需要你的人了。”
“当然。”克拉琴科的声音柔滑,“已在交接。城区外围由市局与内务部接手,重点路口今晚零点前清场。”
书记翻过红皮夹的一页,目光下压:“安保权限暂由你调度。务必把这个叛徒抓出来。我们前面受了挫折,现在内部居然出乱子,不能接受。”他顿了顿,“你要回到前线。库兹涅佐夫的工作,我考虑由你来接手。有把握吗?”
克拉琴科沉了一秒,选择措辞:“恕我直言,书记同志。海军方面应由专业军官负责。但组织协同,我有些心得。”他微侧身,“我推荐——亚历山大同志。他资历足,且已立刻返前线,提出了新方案,展现出坚定的战斗精神。”
书记收笔,眼角的纹路浅了一下:“芬兰出了些乱子,那边……还有紧急状况。
白俄罗斯的部队不能动。我已收到弗拉基米尔的情况。亚历山大,组织上会考虑。”
“感谢书记同志的信任。”
书记合上红皮夹:“祝你们作战胜利。”他说。声音像盖章。
窗外的钟声敲了整点。秘书端来一盘热茶,杯沿浮着一圈柠檬,蒸汽往上升,立刻被冷意压扁。记录员抬眼看了一瞬,又低下去。
——
“砰——!”
封锁的大门被她一脚踹弯,整块钢板在铰链上撕裂,斜飞出去,撞进对面沉砂池的护栏,火星在潮湿的黑暗里跳了两下便熄了。
“你听到了吗?”回声里,有人压着嗓门。
“先别上头,先报指挥部。”另一人的呼吸贴着喉麦,带一点电流噪。
两个心跳源。男性,士兵。
两束手电把霉气切成两道苍白的柱子。两名士兵踩着水沿、贴砖墙慢慢推进,AKM斜背在身,枪口套着防水套,前面的士兵伸头去看被踹开的门洞
“喂喂,指挥?我们这边有——”
一只手从黑里弹出,五指卡住面门。
没有多余招式,往后一甩,咣,整个人像麻袋一样砸回同伴胸上,两人一起跌翻。
她紧跟着从阴影里窜出,右脚踩稳门槛,一拳砸在后一个人耳后枕骨上,拳峰没入的瞬间发出闷脆的响,手电滚落,光束在砖上打了个晕。
无线电那头的声音干净冷硬:“指挥收到,位置?重复,位置。”
她把对讲机凑到唇边,吐字像刀背:“我是阿廖娜。过来抓我。”手指一松,“啪嗒”落进水里,电流噼啪两声黑掉。
“……这下他们会把整个下水道挤满。”她抽走倒地士兵腰间的信号弹和两卷纱布,用牙把纱布撕开,加在断端上再勒一圈。
喘息平了三下,抬眼看向远处的外闸门。
她拔出插销,扳动齿杆。
卡死的齿轮哀鸣,铁门沿着导轨爬起一条缝,外头潮湿的冷风带着雪香压了进来。
再用力,闸门升到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高度。桥下排水渠的栏杆挡在前方,她右手五指扣住栏杆立柱与墙缝间的砂浆缝,肩线一压,生拽弯了两根钢条,铁皮向内卷起,露出一道适合她通过的口子。
纵身跃出。
上方铁轨震动,军列压过桥面,柴油机车的低频像远雷,扁平车厢连着T-62与BMP-1,履带和车钩在冷空气里哒哒拍响。
客运早已停,站台上只剩士兵的黑影。
她沿桥墩外侧的雨檐砖缝攀爬,右手指尖叉进砂浆缝里,脚尖在冻霜上试稳,每一步都把重量压进指骨。上方车轮啸叫,铁屑纷落。她借着军列的掩噪,一抛一扣,把自己送到护墙檐角;最后一步,右臂绷成弓,甩身上去,轻轻落在月台边缘,膝盖在混凝土上滑出半尺,掌根稳住,发出一声轻响。
站台顶棚下是冷白的灯。她躲进一根立柱阴影,呼吸短浅,把止血带调了个角度。远方广播仍在重复戒严口径,风把每一个词修成锋利的边。
“离开这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眼神越过铁轨,越过城市,“现在能去的,也许格鲁吉亚是唯一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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