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 黄金

清晨五点。雾像被人撕裂的旧棉絮,悄声无息地裹住华沙。电车线在雾里拉出几道潮湿的黑弧,路口的宵禁牌还没撤,KON的海报被露水浸得发起皱褶,索别斯基的名字在灰白天光里泛着冷。

鲁德尔沿着街道往前挪。肩头缝口又痒又疼,彼得那狗东西给他缝线时连麻药都舍不得。

他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脸上肿胀的淤青像是提醒他刚才所经历的血腥与疯狂。

拳赛举行在地下,“石缝鼠”就隐藏在这地下,在华沙的路面之下,之前的铁路工程被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世界。

彼得罗夫的脑浆的形状,还在他的脑海里。

抬头看了看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可能倾塌下来。

几人看了一眼鲁德尔,没有说什么。

几个全副武装的佣兵,从街上匆匆走过,肩膀上写着BZLiO

维斯瓦河商会

这个名字,从没听说过,不过最近摇身一变,变成了整个波兰的动脉,大量的血液——黑色的、红色的——正汩汩地流入波兰。

“以后会怎样呢?”

他心中满是迷茫与苦涩。短短一年前,他还在库鲁夫和一群朋友在邻居家偷喝私酿的烈酒,而今天,他却亲手杀了一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想起那个曾去华沙工作的叔叔,

“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

“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像埃尔哈特一样,飞离这个鬼地方……”

鲁德尔苦涩地自嘲着,心中浮现出阿梅莉亚·玛丽·埃尔哈特驾驶飞机翱翔天空的传奇场景。这个伟大的女飞行员独自飞越了大西洋,而自己却困在了恶臭的箱子里面。

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在这个世界里,梦想早已被无情碾碎,在这里,法律是拳头写的。

——

不远处,米哈伊尔神父站在门口,等待着鲁德尔的身影。

“孩子。“目光相触碰,神父看到了那眼神。”你昨晚,手上沾了另一个人的鲜血。“

鲁德尔的呼吸有些乱,疼痛把他撑得发直。他没辩解,只把外衣口袋里的美元摸出来,卷成一团,塞到神父手心,又用另一只手盖住:“是我挣的。给孩子们买药、买吃的。哈莉娜他们呢?”

神父的手指在钞票边缘停了一下,点点头,把钱顺手揣进内侧的暗袋。“愿主怜悯。”他抬手,在鲁德尔额前画了一个十字,低声念出赦罪经:“我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赦免你的罪过。”说完,他才压低嗓音,“还没有消息。”

“什么?”鲁德尔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跄冲进院子。走廊里静悄悄,墙上的圣像在晨雾里显得更暗。昨夜临时腾出的那间小屋空着,床单平整,没有新添的脚印。

“我已经托人打听。”神父跟在后面,“你要先坐下,孩子。”

鲁德尔停在楼梯口,指节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的旧漆。他的胸口像被砖头压住:“他们该在天亮前到……温策尔不会迟的。”

躺在床上的孩子气色好了些,微微睁开眼,随后又睡去”他刚才醒来喝了些粥,现在睡下了,算是能再撑一段日子。“

他忽然转头问:“你还记得昨夜的地儿吗?”

“记得。潮湿、闷热,像在地下的肚皮里。”鲁德尔皱眉,“怎么?”

“你说哈莉娜他们走了下水道,还说有很宽的出入口。”神父把窗沿上的露水抹开一点,“生死之夜也在地下。听说这片地下世界换了主人,起名叫‘石缝鼠’。”他顿了顿,语气转得笃定,“你需要休息。中午我想办法,我们去那边的口子打听人。同时我联系一批能缓解辐射症状的药,顺路取回来。”

鲁德尔点点头,嗓子发干:“我怕睡下错过消息。”

“我帮你看着。”米哈伊尔把椅子挪近,指了指脚边那盆温水,“把鞋脱了。中午以后,我们去‘石缝鼠’转转。”

“不用你去,神父。”鲁德尔摇头,语气却不容置疑,“你照顾孩子和斯捷潘诺夫。我去。”

神父看了他一眼,点头:“好。但现在,我的孩子,你得睡一会儿。”

————

等他醒来,窗外正午的光被雾压成一圈苍白。床头多了一碗面包汤,蒸汽轻轻冒着。肩口的刀缝火辣辣,脑袋仍然发胀。他顾不上细嚼,三两口把汤灌下,抹了抹嘴,推门走出。

走廊里,几个瘦小的孩子团团围着米哈伊尔嘀咕。有人夹着一台半新的Unitra收音机壳子,有人从怀里摸出用绳子扎紧的纸团。

“神父,这些是……?”

“我们的小信使。”米哈伊尔笑了笑,“风里的浮萍。他们是‘孩子们’。“

米哈伊尔解释道,“孤儿,失去父母的孩子……华沙底层的风中浮萍。我曾试图收留他们,他们最终组成了自己的小团体。我能做的……只是提供些庇护,或者金钱。”

他拆开纸团,迅速扫了一眼,随手把一卷美元按到鲁德尔掌心。

说:“来吧,石缝鼠的位置。”

石缝鼠|“黄金”

巨大的霓虹牌匾悬挂在高墙之上,而其一侧,则被人用红漆涂鸦了一条蜿蜒如蛇的河流,旁边歪歪斜斜地写着“维斯瓦”的字样,像是某种警告,或是笑话。

这座“黄金市场”,更像是一座军营与监狱的混合体。四周是铁丝网和带电栅栏,在黑暗的地下,像是一个庞大的购物中心。每个出入口都站着荷枪实弹的守卫,面容冷峻、毫无表情,他们的眼睛像野兽一样扫视着每一位进出的人,仿佛随时可以开枪。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令人作呕的气味——汽油、枪油、腐烂的蔬菜与血迹混杂在一起,连脚步都像踩在尸水里。污水在地面上汇成小沟,流动缓慢,夹杂着塑料袋、啃剩的骨头和偶尔一两只死耗子。

市场已经喧闹起来。人们像从坟墓里爬出的鬼影,在昏黄灯光下穿梭、叫喊、讨价还价。摊位上摆满了荒谬而真实的商品,止痛片、自制炸药、瓶装酒精、发霉的罐头、偷来的婴儿奶粉……甚至还有被链条拴住的受到严重辐射的野狗,旁边标着‘新货’,它们眼睛发红、皮毛斑驳,被标了价格,和货物无异。

这里,是活人之间最赤裸裸的屠宰场,也是死人最后的购物天堂。

鲁德尔站在市场门口,深吸一口气,那股冰冷、污浊又令人作呕的空气灌进肺部,像毒素般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皱起眉头:“不敢想象这地方……和之前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一边环顾四周,他一边跟着人流走往深处。

他走到入口时,一名守卫抬手拦住:“证件。”

“呃,我没有……”鲁德尔摸出口袋里神父给的订购单据。守卫瞥了一眼他那鼻青脸肿的脸,嘴角浮出一抹嘲弄的笑,语气像刮刀:“没证件?那就滚回你妈肚子里去。”

“该死的杂种。”鲁德尔心中低骂。他试图保持冷静,“恩斯特,黑猫的拳手,听说过没?”

“哪里来的小瘪三?滚蛋!”

他眩晕感更强,烦躁的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也许这些能……改变你的想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兹罗提,递了过去。守卫看也不看,直接甩在地上,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了手一样。

“你拿这种垃圾钱来羞辱我?这是我对你这种小混蛋的忠告,在这里,只有美金才算数。你进得去,也买不了半块肥皂。”

鲁德尔涨红了脸,咬着牙捡起地上的钞票,从另一只口袋中抽出自己昨天打赢那场血战换来的钱。他犹豫片刻,抽出一张五十美元的纸币。

“啪!” 守卫眼疾手快地将钞票抽走,像狗闻到血腥味一样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滚进去。别再让我看到你。”

鲁德尔心中翻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杀意,他几乎要掐死眼前这副嘴脸。但最终只是低下头,默默咬紧牙关,挤入那条通往市场深处的拥挤人流之中。


节 白莲花

市场内部已经像发烫的铁皮屋一样吵闹,交易声、咒骂声、拉货的车轮声交织成一锅沸腾的污泥。

鲁德尔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这里简直像个巨大的黑市集散地,各种语言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有满脸横肉的军火商正把整箱的手榴弹与机枪塞进车后箱。

有人随手掏出防毒面具、伪造证件、狗皮药膏之类边缘商品,仿佛世界没什么不能换。几个穿着西装的亚洲人正在低声交谈,面前摆放着成堆的毒品袋,贴着阿拉伯文的军用器械上写着‘农业捐赠’,鲁德尔看不懂,只觉里头藏着比枪还危险的东西。

这里仿佛一夜之间从一个刻板的共产主义城市变成了美国的跳蚤市场。

而几个浑身肌肉的外国雇佣兵,则围着一张“维斯瓦河商会—人力与行动资源局 BZLiO 贝泽利奥 ”的招募海报,神情冷漠地打量着新加入的年轻应征者。

鲁德尔盯着手中神父留下的那张字条,手指在工整的字体中反复摸索:“22号……他妈的,在哪?”

他试图向路人打听:“不好意思,22号在哪?”

“滚开,小子。”回应比空气更冷。几分钟后,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巨大的集装箱被铁链紧紧封锁,箱体里传出低沉而诡异的嘶吼声,箱壁上布满了令人心惊的巨大抓痕,铁箱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撞击,铁链猛然一颤,连地板都在低低颤抖。路过的人都刻意绕开,似乎没人敢去想象里面究竟关着怎样的动物。不过总是有人来会光顾,这种“商品”似乎很受一些人欢迎。

“他妈的,22号到底在哪儿。”他烦躁地摸了摸额角的淤肿,指尖沾到一指血腥气。

“在找什么?”一个陌生声从身后探来。

一个陌生声音让他一震。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语气轻慢,却带着十足的兴趣。他身上没有本地味儿,鲁德尔心中立刻警觉。

眼前的是一位亚洲人,却流利的说着波兰语。“斯蒂文·里德。药品商。”

他从内袋摸出一张边角磨白的名片,递过来,又像打量牲口那样从鲁德尔的肩到靴面慢慢扫过,“昨晚你的台,我看了——下巴那一下,不错。告诉我,你找什么?也许我能带你过去。”

“说起来,小伙子,你是哪里来的?”

”鲁库夫,小镇子。“鲁德尔应道。

”啊~我不得不说,你很有天赋,也难怪那位‘波兰重锤’马泰乌仕愿意收留你,据说黑猫已经好久没有新鲜血液了,也不知道真假。“

“我也是头一遭。”鲁德尔反问,“斯蒂文先生,你从哪儿来?为什么在这儿?”

“看我的样子,你该猜得到。”他耸肩,转身领着他往里走,一边像导游一样随口点着,“这片‘黄金’有个主人,米哈乌·格拉波夫斯基。大家都愿意和他做生意。风浪越大,鱼越贵——你懂。”

“我找一个姑娘和她家,还有个老人。都是鲁库夫来的。他们可能在‘石缝鼠’里。”鲁德尔压低了声音。

斯蒂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我能留意。但我只做买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摊位巷,跨过一条污水沟,灯光忽明忽暗。半小时后,斯蒂文在一块生锈的金属牌前停住。牌面上用焊条胡乱烫着数字:22。

铁门缝里吹出一股潮气,像从地底深处上来的呼吸。

”哦对了,如果你愿意,应该用手头的小钱搞点武器,毕竟,有时候扣动扳机也是必要之恶。老保罗的工坊,就在这条街尽头旁边,这老小子有点东西,武器物美价廉,适合你。“

“……谢谢,我会记住。”

”别担心了小伙子。会好起来的“斯蒂文轻飘飘的拍拍恩斯特,转头走开。

22号摊位

22号摊位缩进在一条潮湿的侧巷里,顶上吊着一只裸露的灯泡,电丝“滋滋”作响,光圈像一枚要熄的硬币。摊台全被黑布蒙死,边缘用铅块压住,像个临时邮局——你看不见它卖什么,只知道它只收条子与现金。布面上粉笔写着一串价格与缩写,混着西里尔字母和阿拉伯文,像谜语。空气里是酚水、枪油和烂菜的气味。

鲁德尔把米哈伊尔给的字条递上去:“取件。”

戴墨镜的店主懒得抬头,拖鞋“拍拍”作响,先把字条抵在灯下照了一眼,再翻开一本油渍斑驳的硬面登记簿,指尖在编号上慢慢刮过。

“等着。”他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掀开黑布的一角,整个身子钻到货架后,从最底层抽出一只小木盒,手掌见方,榫卯处缠了两道黑胶带。盒子“咯”的一声落在台面上,里面轻轻碰响,像有玻璃碰玻璃。

鲁德尔握在手里,分量轻得出奇。

“别问,不该问的一个字都别问。”店主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语气干硬,“更别动。你要是敢在这门里撬开一次,下一次你就别想进门。”

鲁德尔本想趁势问一句哈莉娜,刚吐出“我找几个人”,就看见对方已经偏过头去,手背“哗啦”一抹,把黑布重新放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收了口气,把盒子塞进外衣内袋,扣好纽扣。灯泡颤了一下,一道冷风从背后钻进来。

就在此时,一名年轻女孩与他擦肩而过,她面容姣好,金色长发凌乱地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手中也抱着一个包裹。她烦躁的打量着眼中的一切,满是厌恶与不安,似乎对周围的喧闹与肮脏充满鄙夷。

女孩无意间瞥见鲁德尔鼻青脸肿的模样,稍微顿了一下步子,眼神带着些许嘲弄,以为他又是个偷东西被打得半死的小贼。

她不像这里的人,她太干净了。

鲁德尔有些奇怪。她走路的姿态和眼神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像是误入屠宰场的芭蕾演员。

“挡道了。“不疾不徐。

“抱歉。”鲁德尔侧身,让出半步。他鼻腔里还能闻到她衣领上一点清淡的香味,大衣袖口露出一小截衬衫边,针脚细密

鲁德尔叹了口气,转头离开了摊位区。

他手边也没有哈莉娜的照片。但他还是希望能够到处去打听一下消息。

问了几十家,却没有一人知道。

市场边缘挤着一家简陋的小餐馆。门脸上用粉笔写了两个字:“美食”。锅里飘出的热香气,不像这地方的味道。

“至少,给神父他们带点热的。”他捏了捏口袋里薄薄的美元。

两百块,马泰乌什扔下的“甜头”。在这“黄金”里,却顶用得很:他点了一份肉汤、几块干净面包,让掌柜把汤装进新买的铝饭盒。撕下一块面包叼在嘴里,麦香勉强压住铁腥味。

”难怪有人挤破头去和别人拼命,这些钱我在工厂一个月赚不到。“

“没钱就别在这儿碍事!”掌柜忽然开口吼。

是之前,遇到的那个女孩。

女孩满脸涨红,正要发作。

鲁德尔赶紧抬手喊道:“别为难她了,她的钱我来付。”

摊主有些不屑的打量了一下他,冷哼了一声,随意的丢了一个铁晚在窗口上,用勺子随意给了一勺肉粥。

“滚去吃吧,吃完你们两个一起滚出去。”

女孩诧异地看着鲁德尔,随后缓缓坐到他对面,有些戒备:“你这么热心,不怕我抢你吗? ”

“你看起来不像打劫的。”

似乎不是一个开口的好时机。

两人沉默片刻,鲁德尔忍不住开口:“你也是逃命来的?”

女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算是吧。我正在想办法逃去丹麦,那边应该没被轰炸。”她说着‘丹麦’,像在念咒语,那地方他从未见过,只在课本地图角落上读过一眼

鲁德尔苦笑着摇了摇头:“丹麦?现在连华沙都这么难出,更别说跨国了。”

女孩轻轻叹了口气,苦笑着望向远方:“不管怎么样,总比困死在这里好……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两人各怀心事地低头吃着各自的食物,短暂的寂静笼罩着餐桌。

鲁德尔吃得很慢,右侧脸颊的瘀伤让他连张开嘴巴都成了难题。每咀嚼一下,疼痛便如同针刺般提醒着昨夜的残酷。

”你叫什么?“鲁德尔开口问。女孩一怔,没有理会。

“这该死的老板好像给我多放了盐,我。。。” 她原本还在挑剔太咸,下一秒却像被什么

东西扼住了呼吸。

目光越过鲁德尔肩膀,瞥向餐馆门外。

几个穿着深灰色长风衣的男人从外面匆匆走过,这些人鲁德尔也认识,是贝泽里奥的雇佣兵,不同的是,肩膀上的刺绣下面,绑着一根白条。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与不安。

她立刻放下勺子,匆忙起身,低声说道:“我该走了,今天谢谢你。”

鲁德尔怔了一下,还未回过神来,女孩已穿过狭窄的餐馆门口,消失在人群之中。他困惑地回头看去,只见那几个风衣男人的背影迅速掠过街角,融入了城市的灰暗。

“我的了。” 旁边一名胡子拉碴的男人见状,若无其事地将贝娅塔剩下的粥和面包端到了自己面前。

鲁德尔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剩下的面包艰难地咽下,慢慢站起身,走出了餐馆。

”今天什么都没找到。“他握着小木盒。

市场外依旧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与枪械特有的金属气息,各色商贩的吆喝此起彼伏,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陈列在简陋的摊位上。

“机甲配件,坦克发动机,飞机引擎。。。这里还真是什么都可以买到。” 鲁德尔随意扫视路边所有的摊位。

街角的“老保罗工坊”毫不起眼:一块掉漆的木板歪着挂在水泥柱上,字是用煤渣混油刷出来的。掌柜是个脸色发白的中年人,袖口里露出模糊的苏军鹰徽纹身,纹身上有一刀新疤,像是他自己把过去划掉。摊面整齐地排着武器,从老莫辛、波兰产PM-63,到外援来的M16,枪口都往一边,毛毡上撒了防锈粉。

他来到跟前,保罗没有什么反应”小子,看武器?“

鲁德尔摸了摸口袋,只剩150美金。他指向角落里一把保养得还算顺眼的手枪,握把木纹清楚。

他轻轻拿起枪,冰冷的枪械触感传入掌心,厚重而踏实。鲁德尔从未射击过手枪,但当他握住枪柄时,心底竟然泛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他天生就该握住它一样。

问道:“这把多少钱?”

老板抬起眼,打量了一番他瘦弱、鼻青脸肿的模样,眼底露出一丝精明的笑意:“你眼光不错,小伙子。这枪,鲁格P08可是德国货,军官用的,虽然老点儿,还是要靠你来保养,机械结构可能有些难搞懂,不过也算不错。100美元,不讲价。”

鲁德尔想起了那把解放者手枪。他犹豫片刻后,还是递出了钱:“行,给我多配点子弹吧。”

“痛快。”保罗把票子抹进衣兜,利落地塞来一只破帆布挎包:一把,外加两盒子弹,“每盒30发”。他拍了拍包口,“记住,有‘客户’就往我这儿带。祝你好运,小子,在这鬼地方,会开枪就是活路。”

鲁德尔点点头,挎起枪袋,肩膀的肌肉猛然抽搐,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嘶——奶奶的……” 他赶紧稳住身体,抱紧神父的盒子,迅速离开了喧闹的市场。

石缝鼠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黑市、情报档口、“生死之夜”的擂台、悄悄溜进来的难民像地下水一样在暗处交换、涌动。“哈莉娜,你一定要没事啊。”他从废弃的地铁口走出。

时间不早了。下一场拳赛像死神隔着帘子清了清嗓子。

“先把东西交给神父。”他甩甩发热的额头,意识到自己开始低烧。

回程时,他搭上了华沙还在勉强运行的有轨电车。老旧的列车吱嘎作响地沿轨道缓慢行驶,窗外城市破败的景象缓缓掠过,让他心情更加沉重。

在返回修道院的路上,鲁德尔看到了之前提到的政府大楼。而他远远地就闻到了焦土与石灰混杂的味道。

整栋大楼的外立面已经被烧得漆黑,只剩下斑驳的骨架和摇摇欲坠的标志。高墙上原本的苏联国徽只剩下残缺的一角,被熏得看不清形状。几个身穿深色制服的守卫懒散地倚靠在门廊边,手里拎着枪,对路过的行人毫无兴趣。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烧焦的门框,低声自语道:“如果斯捷潘诺夫的妹妹还活着,大概早就不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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