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药剂师
修道院的铁门在他指节上轻轻一叩就开了条缝。院内带着药水和粥的味道。米哈伊尔正给小家伙量体温,见他进来,先看了一眼他肩头的绷带,再看他怀里抱紧的木盒。
“回来了?”
“回来了。”鲁德尔把铝饭盒放到桌上,“热汤、面包。”又把帆布包里那只小木盒双手递过去。
神父点点头,先把食物分开,轻轻揭开饭盒盖,热气冒上来,屋子像立刻暖了一度。他把木盒端详一会儿,没问,直接收进柜门后:“谢谢你,孩子。你脸色很差,你该躺下,发烧了。”
“路过政府大楼。”鲁德尔靠在墙边,“像你说的,烧透了。哨兵在,但没人管事。”
“我会再想想办法。”神父垂了垂眼皮,“你做了你该做的。现在吃、休息。”
神父米哈伊尔正站在门口等他,表情慈祥中透着疲惫。满意地点了点。
说着,他熟练地在鲁德尔面前撬开箱子,露出里面一根盛放着暗红色晶体的试管。神父举起试管轻轻晃了晃,凝视着里面,“他只给了一支吗。。。”
“这是一种植物提取物,最早出现在乌克兰。你还记得73年的惨剧吗?据说它能抑制辐射……不过,我们能拿到的,大多是仿品,效果对比是聊胜于无。”
鲁德尔有些困惑,但还是默默点头。神父继续说着:“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不相信主的存在。直到后来,我亲眼看到了一些事情……”神父突然停顿了下来,脸上的神情复杂而忧伤,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不过他并未继续讲下去,只是轻轻拍了拍鲁德尔的肩膀:“走吧,我们先救救孩子。”
两人一同进入礼拜堂后方的房间里。
孩子躺在床上,皮肤上浮现出一块块紫红色的瘀斑,有的地方已经溃烂,但气色实际上比前几天要好些,但痛苦很明显。
米哈伊尔用镊子将一小点晶体取出,与其他药剂混合,轻轻摇晃试管,看着晶体缓缓溶解。
用碘酒稍微消毒,小心翼翼地给孩子的颈部缓缓注射了进去。
孩子的面色似乎恢复了不少,鲁德尔心中升起了淡淡的希望,却又不确定是否仅仅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他叫托马斯。”米哈伊尔把针头收起,“醒着的时间比前日长,是个好兆头。”
鲁德尔盯着安瓿的空壳,终于忍不住:“神父,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对地下那边也知道很多。”
神父笑了一下,笑纹里全是疲惫:“孩子,世界比你想的复杂。黑处也会漏进光。我和温策尔,都是旧世界掉下来的灰。能做的,只是把手里这一点点用在该用的地方。”
鲁德尔虽然听不太懂,但他知道神父一定藏着某些秘密,也许自己还没有资格知道,也许可以问问温策尔。再次回到修道院地下室时,斯捷潘诺夫立刻从角落里站起,眼神中带着几乎炙热的期盼。
“情况……怎么样?”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还在查,有了些眉目,不过还没找到。”
鲁德尔低头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在回来的时候路过,政府大楼确实已经被烧毁了。我看不见你说的那个女孩……不过我也会留意她的名字。现在那片区域有士兵驻守,我不建议你靠近。”
“我觉得她肯定活着。像她这样的大使馆翻译,一般不会直接处理。那些人或许只是象征性地焚毁了现场,真正的工作人员,应该被转移或关押到了其他地方。你一定要耐心,我在努力帮助你,孩子”米哈伊尔颔首。
斯捷潘诺夫抬起头,眼中重燃些许神采,喃喃自语道:“也许……也许还有希望……”
斯捷潘诺夫抬起头,眼里重新亮了一点,低声念了两句俄语,像给自己打气,也像在盘算什么。他突然看向鲁德尔:“恩斯特,多谢你们。在这样的日子还肯收留我。若苏军回城,我会为你们分得该有的荣誉。”
鲁德尔没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踏上通向地面的窄楼梯。背后斯捷潘诺夫的呢喃像战后的回声,慢慢伏下去。
“神父,时间差不多了。”他在门口停住,“我得回去。”
“孩子——”米哈伊尔举手在他额前画十字,口中轻声:“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愿主保守你。”
鲁德尔点了点头,肩头的炎痛像火星在皮下游走,他把外衣领口拉高一些,将那把鲁格手枪放进了衣服内口袋。回身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托马斯,又看了一眼神父。
“我会活着回来。”他低声。
离开修道院时,街头一阵骚动。几辆军卡停靠路边,KON士兵押解着一批服装完好战俘穿街而过。他们无人发言却神色紧张。
围观者窃窃私语,也有人默默低头避让。
这些人居然是苏联士兵,根据广播的消息,大概是西面。
“该回去了。”
鲁德尔带着复杂的情绪回到了黑猫酒吧。
推开的门带动门铃叮铃铃的响了起来,周围的几个人看了看来人,头又再次低了下去。墙角发霉的木板缝里淌出水渍般的陈年酒迹,空气中混杂着烟草、汗液、与廉价烈酒的味道,如同被困住的狗窝。
马泰乌什坐在角落桌边,酒盏映得疤痕发亮。他一皱鼻子:“该死——这味儿,发烧了,是吧?”他抬手一勾,“小子,过来。”
鲁德尔慢慢地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马泰乌什今天貌似心情很好。
马泰乌什酒意正浓,一手揽过鲁德尔,贴得近得过头,呼吸里混着朗姆酒与汗味。
“你进了这圈子,就别想着干干净净走出去。”他又把脑袋拉远“不过既然你今天是病号,我决定对你轻一点。今天不让你拼命,而是让你脱胎换骨。”
他眯起一只眼睛,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张旧照片,有老兵的,军人的
“这玩意儿是给死人的,不是给拳手的。”
一股浓烈的朗姆酒的气味扑鼻而来,随后而来的便是一股莫名的臭味。鲁德尔缩了缩身子,不过还是勉强抬起了头。马泰乌什有些醉醺醺的
“我告诉你,小子。”
他声音压得更低,酒气直往耳朵里钻,
“我在苏联打了15年的拳,才混得现在这个样子,外面,石缝鼠还是什么其他黑帮,那些人,想要的远不只是赌金。”
他靠近鲁德尔的耳边,气味更重,声音压得更低:“黑猫酒吧不过是个小地方,我们只是干点拳赛的小买卖。
波兰很大,很多大人物都盯着这里想捞点好处。最近有几个有钱人找上了我们,西面来的。拳场上有了新规矩,我们有自己的专家,今晚,我带你去见见这人。”
鲁德尔头晕的更厉害,心跳加速,气有些不匀。马泰乌什随后放开了他,自顾自的又倒上了一杯。鲁德尔的心里很清楚,自己早已没有了退路,未来的日子,恐怕只会越来越难过。
“醒醒,小子。”马泰乌什粗暴地踹了他一脚,“来见个‘贵人’。”
鲁德尔迷迷糊糊地站起身,被拖进酒吧最深处的那间“后厅”。
原本堆放酒桶的地方,如今已彻底改造成一间简陋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训练室——水泥地上是斑驳的血迹与锈斑,角落摆着铁质哑铃和拳击沙袋,中央却赫然是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术台,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冰冷刺眼。
“介绍一下。”马泰乌什咧嘴一笑,“这是我们的骄傲——艾达医生,我们黑猫每天花一半的经费供给这个女人。她能把十具尸体缝成一个活人,也能把一个改装成一辆坦克。”
坐在手术台边的,是一个身穿雪白大褂的女人,气质优雅冷漠,金色的头发盘起,一副旧式镀银眼镜架在鼻梁上。她脚边整齐摆放着几只军用药箱和各种编号混乱的注射瓶,气味刺鼻。
艾达撩起手套,冷眼打量着鲁德尔:
“你挺走运,居然能被马泰盯上。”她声音带着轻蔑,“现在一车一车往东边送人,进去三天连尸体都捞不回来。你至少还有机会再打一场。”
“艾达,这小子估计是伤口感染,现在正在发烧,不会被你弄死吧。”
艾达翻了个白眼。“他现在就是肠子翻在外面,我都能完成我的工作。”
鲁德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眼睛扫过那些药瓶,“你……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马泰乌什笑了笑,忽然一把把他按上手术台:
“别这么婆婆妈妈。放心,她不会让你死。明天你上场,可不能连一拳都没扛下来,明天是一场死亡车轮赛,每个人都要参加,正好新来的东家给我们准备了新的药剂,老队员我可牺牲不起。”
“混蛋!放开我!”鲁德尔挣扎着大喊,“你要给我打什么?!”
艾达慢条斯理地掰开一只安瓿瓶,上面写了一些英文字母。
将一管清澈的药剂吸入注射器。她低头看了鲁德尔一眼,语气像在训狗:
“马泰和他的队员需要喽啰替他扫清障碍,你们是前面的炮灰,明白吗?如果你能扛下来,那你就能升值。”
她举起针管,轻轻弹了一下针尖,“先打一针试试看,别动。”
那根针准确地刺进了鲁德尔的左臂,冷意瞬间顺着血管传遍全身。他惊叫了一声,呼吸一阵紊乱,视野开始变得有些发热、眩晕,头脑无比清醒,却感觉一切都在放慢。
“欢迎加入真正的生死之夜,小拳手。你刚刚为我们赢了50美金的广告费。”艾达推了推眼镜,转过身去,从一旁的钢箱中取出第二支药剂,里面露出好几支药剂,“如果你能挺住这几针,那么我们还会见面。”
鲁德尔手指微微抽搐,血液仿佛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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