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闪光
An-2 在夜空里像一只破风筝一样嗡嗡振动着,机舱里灯光昏黄。
防寒毡毯盖在脚边,螺旋桨的低频震动透过机身骨架,一直传到人的胸腔里。
鲁德尔坐在驾驶位上,一言不发,双手还抓着操纵杆,指关节泛白,药效退了一半,体温却还烧得慌。
“蓝天使的效果很让人痛恨,不是么?”瓦朗蒂娜有意无意的往杰克那边撇。
副驾驶的位置空着,杰克往后舱靠了一点,半侧着身坐在铝制折叠椅上,抽着烟,看不见表情。
瓦朗蒂娜坐在机翼梁下的小折椅上,背靠着机壁,双腿交叠,带着点飞机颠簸的微微晃动。
她手指一圈圈地摸着那枚蓝色戒指,指尖压得很轻,却始终没松开。
发动机的轰鸣填满了所有空隙,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让这架老古董以一种不算快的姿态,咬着高度往西爬。
过了不知多久,瓦朗蒂娜先打破沉默:
“我想——”她用法语低声开口,又改成略带口音的英语,“我在那儿待得也够久了。”
她抬手把散开的几缕金发拢到帽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场无趣的生意:“还有别的任务,本来该已经结束。现在被这一场袭击搅黄了。”
她说“搅黄”的时候,眼神稍微扫了鲁德尔一眼,又从杰克脸上滑过去,没多停留。
就在这时,机舱里的 HF 电台“啪”地一声被杂音劈开,指示灯亮起。
“——藤壶,收到请回话,这里是『虹鳟鱼』。Barnacle,radio check。”
鲁德尔被电流杂音震得一激灵,下意识去伸手扭了扭电台旋钮,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嗓子听起来正常:
“这里藤壶,收得很清楚,虹鳟鱼,请讲。”
他刻意用的是训练过的那种“报告用”美式英语,语速稳、咬字狠。
对面是雷顿的声音,带着轻微的远距离失真:
“好,Barnacle。现在进行 debrief 概要,你先说现场情况。”
鲁德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看了一眼杰克。杰克把烟在脚边的空弹壳盒里按灭,点了点头。
“整个弗沃达瓦的设施,遭遇了不明武装势力的攻击。”鲁德尔开口,“但我们这边没有己方伤亡。”
他顿了顿,
“现场非常混乱,我们与『黎明之锤』部队,以及苏联正规军发生了短时间接触冲突,但已脱离接触。目前机上还有一名我们在撤离时顺带救出的法国……商人。”
最后那个“商人”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劲,说出口前稍微犹豫了一下。
电台那头安静了两秒,只有高频噪声在“嘶嘶”作响。
“商人?”雷顿的声音带了一点明显的意外,“repeat,Barnacle,你说你们带了一名 civilian merchant 上来?”
瓦朗蒂娜侧头,嘴角挑了一下,像是对“civilian”这个词感到有趣。
鲁德尔轻咳了一下,纠正:“Correction,female。是一名女士,自称法国商人,名字叫——”
他刚要说完,身后的杰克开口,语气甚至有一点无奈的冷笑:
“Valentina。”
电台里轻微换气声之后,雷顿的语气明显收紧了:
“Barnacle,听好了,那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商人。”
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这条波段被别人偶然截听到:
“She’s DGSE. 法国那边的——情报局货色。”
机舱里短暂安静。鲁德尔余光里看到瓦朗蒂娜只是轻轻转了转戒指,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有呼吸明显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猜到了。”杰克淡淡回一句,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惊讶。
雷顿的声音又响起,这回是标准的业务腔:
“好。那这样,目标身份提升一档。
我本来就猜到这个任务不会干干净净,不然也不会让你带着『圣盾』一起上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翻看某份文件:
“如果这趟让『萤火虫』去做,估计现场连骨头架子都剩不下。你们能全身而退,我已经可以在报告里写漂亮话了。”
“So,切入重点。你们看到了灰色藤蔓,对吗?”
这次是杰克先接话。他把上身靠回椅背,盯着前舱壁,声音低而烦躁:
“你知道这东西?”
电台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没什么幽默:
“That thing till now just a rumor on our side. 在 Langley 那边只算酒桌上的怪谈。
我们 CIA 只信两种东西——卫星照片和可以送进实验室的样本。”
“所以,”他把语速放慢,“样本在哪儿?”
机舱里的空气似乎同时沉了一下。
杰克掐灭烟头,简洁回道:“不在我们这儿。”
他又补了一句:“有个叫 Soledad Negro 的女孩——自称药品商人,棕色皮肤,墨西哥口音——带走了一株。”
“她还顺手救了我们一命。”鲁德尔闷声说,“然后把灰藤拿在手里晃。”
“这个女孩,”杰克侧头,看了瓦朗蒂娜一眼,“你们要查查。我觉得她和布莱克认识。”
电台那头沉默得有些压抑,只听见远处高频啸叫。
雷顿过了两秒,才慢慢吐出一句:
“Jack,Marcus Black 已经 MIA 很久了。官方档案上,他是个空位。”
他换了一种说法,好让这句话听起来像陈述而不是辩解:
“无论如何,我会让后勤线的人把这个名字和特征放进 cross-check 里。你提到的墨西哥口音、超能力的特征,我会写进报告。”
他声音又恢复了简报模式:“Barnacle,总体情况——任务受到极大干扰,目标区域遭到未知武装袭击,与苏军和改造部队发生短暂交火,mission objectives 部分完成,未取得实物样本,你们成功 exfil。
我会如实向『珊瑚』……汇报。”
听到这个名字,杰克的眼神明显冷了一度。
瓦朗蒂娜捕捉到了这一瞬,像记住了一枚关键信息,指尖在戒指上停住。
“现在优先级是一件事:你们先回来。”雷顿最后说,“保持低空,按预定航线,不要再玩花样。
无线电之后我们就进静默,除非遇到真正麻烦。”
“Roger that,虹鳟鱼。”鲁德尔深吸一口气,“藤壶明白,RTB。”
他关小电台音量,把话筒挂回支架,机舱又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机体轻微的嘎吱声。
过了几秒,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舱:
瓦朗蒂娜笑了一下,笑容不算温柔,也谈不上敌意,更像是承认了一场牌局:
“你们美国人,”她用带点法语腔调的英语说,“总是假设别人也像你们一样忙着搞阴谋。
但有时候,我真的只是来——”
她顿了一下,换了个词:“——做生意的。”
她说到“生意”时,手指轻轻敲了敲戒指,蓝色晶体在机舱灯下闪了闪,又暗下去。
——
后方地平线像是被谁狠狠划了一刀。
——
一支笔直的光柱从弗沃达瓦方向刺破云层,像冰冷的焊枪往天顶直灼。那光不是火焰的橙,也不是照明弹的白,而是一种发青发蓝的冷色,硬得像玻璃,边缘完全不符合正常光柱的散开规律,仿佛从云层上方倒灌下来。
“见鬼,那是什么东西……”鲁德尔忍不住骂了一句。
光柱上升的同时,原本松散的云带开始疯狂翻滚,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揉在一起。
An-2 的机翼先是轻微一抖,接着整个机身开始被一种诡异的气流托起、又往下拽。
鲁德尔手心立刻冒汗,本能地握紧操纵杆:“系好安全带!”
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去调姿态——可高度表和爬升率表像疯了一样抖,明明他还在按规程维持平飞,指针却时不时猛窜一格。
座舱里灯光忽明忽暗,电台面板上的灯泡闪了一下。
“虹鳟鱼,这里是藤壶,”鲁德尔把话筒扯到嘴边,尽量压住嗓音里的紧张,“空中观测到一束不明——光柱,从目标区域升空,现在上层云层发生剧烈变化,飞行状态受到严重影响,请指示。”
电台里先是一阵高频啸叫,像有人用指甲划过金属。
然后雷顿的声音挤了进来,被噪音咬得断断续续:
“——Copy that,Barnacle,我们也在屏幕上看到那道——东西。保持当前 heading,下降高度,repeat,descend to low level。
如果 flight condition 继续恶化,你有授权进行 controlled ditching,明白吗?”
“Roger,虹鳟鱼,下降高度。”鲁德尔咬紧牙关,把操纵杆轻轻往前推,让机头缓慢下压。
就在这时,风挡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一块拇指肚大小的冰晶砸在玻璃上,一瞬间就碎成了白色的粉。
第二块紧接着落下,“咚”的一声,震得整块挡风玻璃都轻微颤了一下。
第三块几乎是贴着上一块的碎痕砸下,力量明显大了一截。
“该死,是冰雹——”鲁德尔骂出口,“这季节,这高度不该有这种玩意儿!”
下一秒,整个机头就像被人用一大把石子往上猛砸。
密集的“啪啦啪啦”声在薄蒙皮上炸开,机翼骨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机舱里能清楚听到冰块在布面和铝板上蹦跳、滑落的声音。
机身被打得微微偏摆,鲁德尔本能踩舵修正,脚下的舵踏被震得直抖。
后舱,瓦朗蒂娜已经拽住前排椅背站了起来,眼睛紧盯着侧窗。
她看着那道光柱在身后天幕中越拉越长,附近的云层被生生扭成了一个巨大的灰色漩涡——云顶被硬生生向上拎,像一个正在形成的巨大铁砧云,但速度快得完全违反她在气象教材里看到过的一切规律。
“这不是自然风暴。”
杰克也站起来,一手扶着机舱的横梁,眼睛眯成一条缝。
在发动机的轰鸣和冰雹的轰击声中,他仍能听见机体内部某些金属件在共振——那是气压骤变时,老式机体最不妙的征兆。
“别告诉我这是你们苏联人的新玩具。”他冲前舱抬了抬下巴,半是调侃半是真烦躁,
雷顿的声音又挤回来,这一次夹杂着更重的静电:
“Barnacle,信号 quality 在迅速下降,我们这边 HF 频段上空出现了 strong interference。
怀疑有ionospheric disturbance。保持无线电纪律,switch 到 short burst mode,遇到 blackout 就按程序执行。”
鲁德尔迅速把电台功率调低、改成间歇发射模式。
冰雹变得更大了。
有几块拳头大小的冰团砸在机翼前缘上,发出沉闷的“咚嗵”声,机翼轻轻一抖,An-2 整架机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
“系住!”杰克伸手按住瓦朗蒂娜的肩,把她往座椅上按,“这破玩意儿机翼是布的,不是 B-52。掉一块蒙皮我们都得下去陪葬。”
瓦朗蒂娜没反抗,只是抓住安全带,抬眼盯着前方。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冰雹并不是从他们正上方落下,而是有一个隐约的偏斜角度,像是被某种螺旋型气流扭着砸下来。
“你们美国人,在内华达搞出来的东西,”她半冷半真的讥讽了一句,“现在被人搬到波兰头上了。”
“内华达那帮疯子要是能玩到这一步,”杰克哼了一声,“我早就不会坐着这个纸糊的拖拉机了。”
云底迅速压下来,几乎可以肉眼看到那团云像熔化的铅一样往下垂。
静电在机体表面积累,机舱内的金属部分开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几缕蓝白色的刷子状电晕在机鼻前缘一闪即逝。
鲁德尔感到操纵杆变得沉重,气流乱成一锅粥。
他手里的老式高度表指针在 1500 米附近疯狂抖动,现在也只好靠上帝来计算高度。
“虹鳟鱼,这里藤壶——”他按了一次发射键,“我们进入强气流,准备穿云下降。”
这一次,电台里只有一声短促的噼啪,然后完全沉默。
指示灯还亮着,说明电台有电,但那种“底噪都被抽干”的静默,比任何噪声都让人心里发毛。
“信号被抬走了。”瓦朗蒂娜低声说
“少说点让人安心的话,小姐。”杰克系紧安全带,往后一靠
下一瞬间,An-2 一头钻进云底。
外面冰雹的声音被厚重的云墙压成了沉闷的鼓点,机舱里一切都开始晃——
可不知是不是高度真的降下去了,冰雹的密度很快减弱,更多的是夹着冰粒的冷雨拍打在机身上。
鲁德尔死死盯着姿态仪,人造地平线小小的黑白球体在表盘里抖个不停,他的手却在颤抖中维持住一种“勉强水平”的姿态。
机尾后方,天际那道冰蓝色的光柱仍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像一根插在世界上的钉子。
它跟着那一团怪异的云系缓慢移动,仿佛在往更高、更远的地方爬升——而他们这架七零年代的老螺旋桨飞机,只能像一只被风暴扔出去的小虫子,拼命贴着地面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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