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眼中钉

“这里简直是什么都有。”

瓦朗蒂娜靠在一根临时焊出来的栏杆上,肩上的军呢大衣半披着,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灰白的烟雾往上升,被寒风一搅,又被霓虹灯染上一层淡红。

她吸了一口,“嘶——”,再慢慢吐出,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混进柴油味、炸油味、劣质香水和潮湿皮草的气味里。手伸进风衣内侧口袋摸了摸,确认刚才塞进去的小铁盒还在。

“嘿!这不是罗兰小姐吗!”

一个声音从背后贴着她耳边蹦出来,带着点拉美味的卷舌,“我还在纳闷你去哪儿了呢。”

瓦朗蒂娜猛地一震,几乎要把烟掉在地上:“Voir un fantôme…”

她转过身,看清来人——棕皮肤的女孩从阴影里钻出来,卷发塞在军帽下,嘴角挂着一贯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竟闪过几年前飞机上那个男人的影子。

同样的笑,同样毫不设防地闯进别人的私人空间。

但面前换成了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这点火气就像烟灰一样抖掉了。

“我想我得道个歉。”索拉达摊摊手,一脸无辜,“不过,这地方挺好玩的。如果你真想‘见识世界’,可以从索引区开始逛起。”

“索引?”瓦朗蒂娜扬了下眉。

“想在这儿赚钱,光有货可不行。”索拉达叼回烟,指尖比划着,眼神认真里又掺着一点狡黠,“你得有额度。购物额度、身份等级、会员积分——全记在你那个小铁盒子里。”

“银行卡?”

“差不多吧,只不过是红色版本。”她撇撇嘴,“每次用都要扎手,一点都不优雅。长话短说,只有把额度刷高了,才能碰到真正的大生意。至少现在规则是这样。”

“谁给你转额度?”瓦朗蒂娜盯了一眼她胸前口袋的鼓包。

“总有人愿意投资年轻人嘛。”索拉达冲她眨了下眼,“走吧,先带你看看‘门槛’长什么样。”

弗沃达瓦 · 索引区

索引区就建在一座旧货运仓库里。外墙还保持着波兰国铁的褪色标志,门口却挂着三国文字的牌子——俄语、波兰语和某种刻意优雅的法文标题:“CENTRUM INDEKSÓW / ЦЕНТР ИНДЕКСОВ”。

推门进去,一股烤电暖风卷着烟味和湿土味扑在脸上。大厅中央是一圈环形柜台,里面塞满了嗡嗡作响的电子管机箱——高高低低的机柜上,橙红色的数码管跳动着数字,继电器啪啪作响,像一群金属昆虫在咬合。

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一条队:“穿骆驼毛大衣的中东商人、德国口音的男人、西装革履的意大利皮鞋客,还有披着狐狸毛的东欧太太。”他们手里都捏着同样的小铁盒,轮到谁,就伸指上去被扎一下。

“苏军。”瓦朗蒂娜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

大厅四角,各站着两名苏联士兵,灰绿色冬季军大衣,棉帽压得很低,肩章和胸前的红星在灯下跳着光。有人巡逻,有人靠在墙边喝搪瓷杯里的茶,却没人显得紧张——更像是自己地盘上盯着市场秩序的“管理员”。

“话说回来,”她微微偏头,“为什么这里全是苏军?”

“当然啦,”索拉达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这里从地图上看还是苏联嘛。不过——”她压低声音,“他们对有钱人都超级友好。”

说着,她很自然地勾住路过的一名苏联巡逻兵:“加里奥!给你介绍个新朋友。”

那士兵身材不高,脸被寒风刮得通红,黑色皮手套上还沾着雪。他脸上挂着标准教科书式的微笑,看来已经习惯了和外国人打交道,带着轻微的高加索口音,用俄语问:“出了什么问题吗,你的朋友?”

“没问题,”索拉达笑吟吟地回答,“她第一次来,想要获得会员资格。”

加里奥看向瓦朗蒂娜,目光不算热情,却也不带怀疑:“那就先办登记。”

他指了指环形柜台一侧的窗口:“身份索引,新客。把你的铁盒子和手指一起交给他们。”

“那就看看,这个地方打算怎么给我定价。”

她掐灭烟尾,把最后一点暖意按进金属烟灰缸,迈步走向那排嗡嗡作响的电子管。

——

格拉博夫斯基今天的雪茄,一根都抽不顺。

河风夹着潮冷透过窗缝钻进来,办公桌上的煤油炉噗噗地响着,烧得铁皮发红。他披着貂皮领大衣坐在皮椅里,脸沉得像外面结冰的维斯瓦河。

桌上摊着一幅手绘地图,红笔圈出一块区域——“FRWODAWA”。一只小金属盒子孤零零躺在地图中央,像一颗钉在他心口的铆钉。

他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盒盖,头也不抬:“弗沃达瓦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对面的手下缩着脖子站着,军靴上的泥还没擦干:“苏占区,老板。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过去。那边现在全是苏军和他们自己的人,关卡卡得死。”

“想办法。”格拉博夫斯基语气很平淡,却比吼出来还危险,“我们给那群披红旗的狗交的保护费,够他们整连部队喝伏特加。结果现在有人在我地盘上另起炉灶,还抢生意?”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像刀锋一样从手下脸上扫过去:“前两天我花大价钱请来的‘杀神’,被一群拿烧火棍的乡下民兵打回去,货丢了一整车。我赔了老本才把下一批凑出来——转头就听说,有人从弗沃达瓦那边往外倒货。”

手下硬着头皮回话:“药物渠道这一块我们还是领先的。只是销售的一小部分被转走,他们进的货,很多其实也是从我们这边绕过去的,老板。”

格拉博夫斯基笑了一声,那种带着寒气的笑:“真的?”

他伸手把地上的战报和情报稿抽过来,随手一摊:“你知道吗,我拳赛那边,已经出现用他们药的选手了。打完一场,人还在笑,肾上腺素高得像要把心脏炸出来,那些医药公司看到这种效果,会觉得更愿意给谁缴费?”

手下张了张嘴:“那种药……应该还是从藤蔓出来的,我们还在查——”

“你还在查。”格拉博夫斯基把“小金属盒子”往他那边一推,声音压得更低,“可我已经知道得比你多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盒子:“他们搞出了可以延寿的东西。富人们排队往那边飞。而我们现在手里这点玩意儿,只能把拳手变成公牛,打完一场多撑半条命。”

他靠回椅背,目光冰冷:“藤蔓那边你查成什么样,明天给我个结果。要是还说不出所以然——”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醒,“就去红区挖个坑,给自己订个遗嘱吧。”

“我会尽快查清的,老板。”手下额角已经见汗。

“绯红、骑士,还有那些你们给自己起的花名堂。”格拉博夫斯基报出几个地下拳馆和酒肆的名字,“都给我翻一遍。谁敢从弗沃达瓦把二手货倒回来糊弄我,我不想在自己场子里看到一粒陌生的药片。”

他重新拿起那只小盒子,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细小的针孔,语气冷淡得像在谈天气:

“这里是谁的地盘,就得谁说了算。

去,把这句话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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