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Ślepej kurze też się ziarno trafi
“可能您还不了解我们的规矩,先生。”
柜台后的女服务员把那只小金属盒往他们这边推了推,俄语带着标准广播腔,“我们这里现在不再收取现金。只有成为会员,您的钱才有地方去。”
她说“钱”这个词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那不过是某种可替换的试剂。
“见鬼,那怎么才能成会员?”鲁德尔故作焦躁,声音却压得很低。
“请您把您的入场券给我——”她指了指他们手里的小铁盒,“随后,把手指放上来。”
鲁德尔把盒子递过去。
女服务员打开盖子,将两只盒子扣到柜台边缘的接口上,金属碰撞发出轻微一声“当”。她又把另一只银灰色“读头”推过来,示意他把手按上去。
“咔哒。”
细针再次刺入皮肤,一滴血被吸了进去。
身后的电机低低转动,柜台内侧一排真空管逐个亮起又熄灭。她侧头看向一侧的小屏幕,目光在跳动的数字和一行行代码之间来回扫过。
“恭喜两位——”
她声音毫无起伏地宣告结果,“这位先生优先获得了会员资格。”她用钢笔尖敲了敲屏幕,示意鲁德尔,“基础额度已开通,可以进行试用与购买。”
“而后面这位先生——”她才抬眼,看了看杰克,又看向屏幕,“您的数据……可能需要更多的金钱支撑。不过我们也欢迎无偿捐赠。”
那句“无偿”说得极轻,嘴角甚至没有动一下。
鲁德尔回头,露出一点尴尬的笑:“对不起,老板。”
杰克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是把手从读头上缓缓收回,像是什么都在意,也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让他来做提货人,”杰克冷静地问,“在你们的系统里,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们会为会员提供任何合规的产品。”
服务员换上了标准话术,“包括我们最受欢迎的‘神食’系列。”
说到“神食”两个字时,她的视线在他们三人脸上扫过,确认没有人露出明显的愚蠢反应,这才继续:
“效果您大概也听说过——延长寿命、提高恢复力,让身体更健康,更稳定。不过请注意:所有涉及‘神食’的产品,必须在我们指定的区域使用,严禁带出弗沃达瓦。”
她指了指身后的霓虹标牌,上面用波兰语、俄语和法语写着同一句话,大意都是“内部试用,禁止携出”。
“可我刚刚看到了有人倒下。”杰克淡淡说。
服务员微微一顿,随即点头:“‘甘露’的半成品,有很强的致幻和成瘾效果。以他的权限,目前能够购买的,也只有这个层级。”
鲁德尔咬了咬牙,把早先那只小铁盒收进怀里:“那我想试试。”
“多少钱?”他问得有些硬。
还没等服务员回答,一条细白的手臂从侧面伸了进来,腕上那枚蓝色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
“我也想试试看。”
瓦朗蒂娜把自己的黑色金属卡轻轻拍在台面上,语气礼貌却不容拒绝,“我也是会员。”
她回头看了两位新来的绅士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算不上笑的弧度:“两位绅士不会介意吧?”
“没问题。”
杰克第一时间接话,微微向她倾了一下头,换成英语,“我这边有的是钱,我可以请小姐一同体验。”
“美意心领了,先生。”
瓦朗蒂娜用几乎同样用英语回敬,语气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柜台后的女服务员从他们三人之间扫过一圈,像是在迅速计算某种风险值,随后合上账本,恢复到公事公办的语调:
“请三位绕到后侧通道,会有人接待。‘神食’项目不在大厅内处理。”
她伸手拉下柜台前的金属小拉杆,“哗啦”一声,百叶窗落下,将里面的灯光和设备隔绝在后面,外面瞬间只剩下一块冰冷的金属面。
三人拿着刚刚从老式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票据,一齐向索引中心侧面那条幽暗的“后侧通道”走去。
那是一条被铁网和混凝土夹出的窄廊,头顶只有几盏昏黄的白炽灯,灯罩里积着灰,灯丝嗡嗡作响。空气里混着潮气、消毒水和霉掉木箱子的味道。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响起,节奏懒洋洋的。
索拉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从三人身后晃晃悠悠跟了上来,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拉美小曲。她走到通道口,头也不抬地冲守在那里的苏联士兵打招呼:
“嘿,格里高利,晚上记得给我留个火。”
那士兵戴着黑呢军大衣和毛皮帽,肩上挎着一支AKM,胸口扣子扣得乱七八糟,咧嘴一笑:
“没问题,妹子。”
“只要你别把我工资都喝光就行。”
索拉达冲他挤了挤眼,大摇大摆地迈过门槛。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后面的三人,张开双手像在舞台上鞠了一躬:
“所有人都喜欢我,对吧?”
她说这话时,眼神却像刀子似的,迅速扫过瓦朗蒂娜、鲁德尔和杰克。
杰克已经盯了她一会儿了。
那双带点灰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昏灯下闪了一下,那种介于漫不经心和算计之间的神情。
他上前半步,挡在鲁德尔前面,摘下墨镜,直接迎着索拉达的视线看过去,英语里拖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我认得这双眼睛。”
他语气平静,却像在宣判什么,“和他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通道里仿佛更冷了一度。
“喂,老板,冷静。”
鲁德尔赶紧低声用德语劝了一句,目光飞快地扫过两侧,两名苏军已经稍稍把枪口抬了抬,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气氛变化。
“在这里惹祸,会被赶出去的。”他压低声音,“或者直接被丢到外面的雷区。”
杰克的下颌线紧绷了几秒。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墨镜重新戴上,仿佛把情绪一并扣在镜片后:
“我没事。”
他换回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们按流程去后面,我需要透透气。”
鲁德尔看了瓦朗蒂娜一眼。
金发女人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同意,又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步:
“别走远,先生。”她用法语淡淡提醒了一句,“真正的东西,永远不摆在大厅里。”
索拉达则在前面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像个对所有危险都一无所知的小姑娘。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