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禁果
瓦朗蒂娜坐在一间过分明亮的小房间里。
头顶两根长条日光灯吱吱作响,灯罩里积着飞虫的尸体,光打在白瓷砖和铁皮柜上,冷得像手术室。她指尖捏着所谓的“神食”——一小块晶莹剔透的黄色结晶,被封在厚壁玻璃安瓿里,瓶壁内侧还有一道细细的药液挂痕。
她把安瓿举到灯下,轻轻一晃。
琥珀色的光在里面流动,仿佛会自己呼吸。玻璃外却有一股很轻微、又很危险的气味——不是单纯的酒精,也不是常见的麻醉剂,更像是多种兴奋剂、激素和溶剂叠加后留下的“化学金属味”。
“得想办法弄清楚,你们到底从哪儿来的。”
她自言自语,语气平静,却不掩锋利。
桌角堆着苏联式标准器具:琺琅盘、旧式听诊器、粗糙的棉签罐,还有一台嗡嗡作响的小型离心机。墙上挂着简陋的洗手池,瓷盆里残留着被洗褪了颜色的血迹。
她从军呢大衣内袋里抽出一个扁平的小皮套,摊开——精致小巧的折叠刀、开锁片、细线锯一应俱全。她挑了一枚扁头螺丝刀,站到角落墙上的通风格栅前。
“时间大概只有五分钟。”
她看了一眼挂钟——老式指针表,秒针在粗糙的表盘上一步一步走。
“从她去拿药,到托盘送回来,差不多这个时间……在被发现之前,我得把这一层摸个大概。”
她先绕房间一圈,摘下墙角的挂画,敲了敲插座和灯具,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藏窃听器的死角。
画后、灯罩里、电线转角处——最后她在通风格栅上沿摸到一个小小的金属凸点。
“啧。”
她把“凸点”轻轻撬下,露出里面拴着细线的麦克风,随手夹在香烟盒里收好,像顺手牵走一只耳朵。
确认房间暂时“安静”以后,她蹲下身,螺丝刀一点一点撬开铁制风口,压低呼吸,把格栅板小心放到地面。铁皮风道里带着冷金属和陈旧灰尘的味道,隐约还能闻到消毒水与乙醚的残余气息。
她双手撑着边缘,一翻身钻了进去。
膝盖和手肘在铁皮上摩擦出干涩的声响,她努力把动作压到最轻,节奏跟着外面日光灯的电流嗡鸣走。狭小的空间迫使她蜷着身体爬行,身上的大衣在风道里划过,“沙沙”一片。
顺着服务通道前行,她逐渐确认——这条路线几乎没有分叉,所有转角都像是替她提前挑选好了一样:
一段直行——左转——再直行——下方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又远去。
“有点太顺利了。”
她心里记下一笔,却没有停。
终于,她透过一截带孔的铝板,看到下面是一间更大的房间:
成排的金属货架,玻璃安瓿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墙边是一排粗糙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摆着搅拌器、量筒和几台老式电子管检测设备,指针晃动,灯管忽明忽暗——典型的七十年代“高科技”实验室。
她轻轻用脚撑开检修口,整个人无声地滑到一排货架后方。
贴着铁架站定,她才有空看清一只敞开的箱子。里面一排排安瓿整齐排列,标签上用打字机字体敲着俄语和拉丁字母:
“蓝天使4型”
瓦朗蒂娜抽出一支,捏在手心里,眯起眼细看标签上的说明:
“主要作用:
— 对肝脏代谢酶系统进行不可逆强化;
— 提高毒物、酒精及战时药剂耐受阈值;
— 在心理层面诱导‘勇敢感’与攻击性提升。
注意:使用者需具备极强体质与耐药性。
副作用包括但不限于:心肌劳损、内脏出血、横纹肌溶解、急性精神障碍。”
“原来如此。”
旁边另一排玻璃瓶里,装着不同色泽的溶液,有的是清澈透明,有的呈郁金香红,有的发出近乎荧光的浅蓝。每个瓶子下方都钉着简陋的手写标签:
「试验配方 17-B」「兴奋剂混合液」……
不远处的黑板上,粉笔写着一行行公式与数据,有几处被粗暴地划掉重写。
体重、剂量、持续时间、致死率。
她伸手从货架下层又抽出一只小瓶,金黄色溶液黏稠地在瓶壁打圈,标签上写着简化版说明:
“神食(试用配方)
— 复合兴奋剂+改良镇痛剂+激素前体
— 暂时提升耐力、愉悦感与痛阈
— 副作用:成瘾、高血压、心律失常,停用后可能出现戒断症状。”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上传来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
“该死。”
瓦朗蒂娜一个翻身,把刚才那支“蓝天使4型”安瓿顺手塞进大衣内衬的暗袋里,衣缝轻轻一拍,就再也看不出痕迹。
她退到货架阴影处,背贴冰冷的金属柱,屏住呼吸。
脚步声渐近,带着轻微的橡胶鞋底摩擦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
门轴轻响,有人推门进来。
一支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房间,在玻璃安瓿上闪出一排排冷光。那人似乎在核对架上的清单,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在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灯光刚从她藏身的货架边掠过的一瞬——
瓦朗蒂娜猛然探身,顺着手电光反向切入,用几乎没有预兆的动作,
将细长的药剂针头从对方肩胛骨与锁骨之间的缝隙狠狠扎了进去。
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却还站在那里,手中动作没停,反身便钳住了瓦朗蒂娜的手腕,右拳钻紧,狠狠的打了过来。
“该死!”瓦朗蒂娜赶忙低头躲闪,一拳挥空后,男人突然一僵,便倒了下去。
瓦朗蒂娜借着光线,翻过男人“见鬼,是那美国人的保镖。”
——
外面,人流和叫卖声就没断过。
集市中央的篝火早熄了,只剩下冒烟的焦木头;油灯和临时拉来的探照灯把整片广场照得一块亮一块暗。雪泥被靴子踩成灰黑色的浆,混着汽油、汗味和廉价伏特加的酸味,在冷空气里蒸腾。
杰克坐在一个翻过来的木箱上,箱板上还印着褪色的英文「EXPORT」字样。他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肩上披着那件看起来太贵的驼绒大衣,手指夹着一支 Lark,过滤嘴已经被他咬出浅浅齿痕。
他抽烟的动作很慢。
先深吸一口,把烟雾压在肺里,直到胸腔微微涨痛,才从鼻翼和嘴角同时吐出一道白雾。那股混着烤烟和纸张的味道,在寒气里拉出一缕缕细线。
“Lark,”身旁有人啧了一声,“还算有点品味。我其实更喜欢 Minister。”
索拉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了过来,半个身子靠在另外一只木箱上。棕色皮肤在白霜映衬下更显暖色,她的花衬衫扣子随意系着,外面罩着一件苏式旧棉大衣,领子敞开,脖子上一根细金链闪了闪。
杰克眼皮都没抬,只哼了一声:“你想要什么。”
“没什么,”她偏头盯着他手里的烟,笑得像真心随意,“就好奇你为啥一见我就这么大脾气。能给我来一根吗?”
杰克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从扁扁的红白烟盒里弹出一支 Lark,往外一甩。索拉达手指一抄,动作干净利落地接住。
她把烟夹在唇边,侧过脸让风挡一下,凑近杰克,借他手里那点火星——
打火机啪地一声开合,短暂的火光照亮她的侧脸,也照亮她眼里一点古怪的笑意。
“嗯,比哈瓦那那些假货强。”
杰克只是又吸了一口,视线一直落在不远处——
那里,一个肩宽背直的格鲁吉亚男人正靠在铁桶改装的火盆旁取暖,侧脸轮廓锐利,鼻梁高挺,颧骨带着典型高加索棱角。大衣里若隐若现军装剪裁,靴子擦得很亮。
那男人抬眼,像是察觉到视线,远远看了杰克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了火光里。
索拉达吐出一口烟,侧头打量杰克:“刚才那样子……你认识我?还是认识跟我长得差不多的谁?”
杰克终于侧过眼看了她一瞬,瞳孔在烟雾后面像一块暗玻璃:“不。我认错人了。”
他说得很轻,语气却硬邦邦的,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手指用力一弹烟灰,灰烬在靴子旁掉了一小圈。
他的目光再次滑回那格鲁吉亚男人身上,眼神明显收紧了一点——像老兵在战场上确认目标距离。那种专注让索拉达下意识也顺着看过去。
“喂,”她换了个更刻意轻佻的语气,仿佛完全没察觉空气里的紧绷,“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大个儿。我是索拉达·尼格罗——Soledad Negro,你呢?”
“霍洛威。”杰克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指间红了一下,没再多加一句字。
“所以,”她把烟含在嘴角,笑得像在逗一个新客户,“是什么吸引您来这儿呢,霍洛威先生?这么冷的地方,酒不好,女人危险,子弹贵。”
杰克吐出一团白雾,目光没从前方挪开:“我想,那个人算是一个,”他用下巴几乎不可察地一点,“还有这里卖的某些东西。”
不远处,那格鲁吉亚男人像是终于做了决定,掐灭了烟头,把烟屁股捻进铁桶里的炭灰中,然后抖了抖肩膀上的雪。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扣子,视线毫不躲闪地与杰克对上。
接着,他径直朝这边走来。
——
鲁德尔觉得自己像被整个人按进一条冰冷的冥河里,又同时被火点着。
药剂顺着血管烧过去,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到每一次心跳在胸腔里敲击肋骨。
砰…砰…砰——
声音大得仿佛能震裂耳膜。
世界却慢了下来。
荧光灯的闪烁变成一下一下迟钝的脉冲,灯管的嗡鸣声被拉长。
空气里每一层味道都被放大——消毒水的辛辣、金属架上药瓶渗出的酒精气、墙角老旧暖气散出来的铁锈味,还有某种淡淡的甜腥,像刚剥开的柑橘被放在血池边。
他却动不了。
身体像被钉死在冰冷的地砖上,肌肉在神经信号与药物之间短暂失控。只有眼睛还能转动,他能看见实验室天花板上剥落的灰白油漆碎屑,一点一点从空中慢慢落下,每一片的边缘都清晰得让人烦躁。
“见鬼,是那美国人的保镖……”
不知道是谁在咬牙骂了一句。那声音像是从水下飘过来,却刚好勾住他,把他从药物的深渊里往上拽了一把。
鲁德尔猛地吸了一口气。
肺部像被灌进一桶冰水,他猛然睁眼,瞳孔瞬间收缩,视野从模糊的白光重新聚焦
瓦朗蒂娜没料到他会在这个节点醒来。
上方,金发女人的拳头正压着空气砸下来,拳峰上的皮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的右拳直直砸向他的下巴,目标是把人重新打回昏迷。但鲁德尔的身体这次抢在她前面
啪。
他的手在半空中抬起,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腕骨。指尖和她冰凉的皮肤接触的一瞬间,他甚至能感到对方皮下肌肉微小的收缩。
借着这一下,他猛地用力一带,整条胳膊往自己身侧一拽,动作熟悉得像回到拳击台
瓦朗蒂娜脚下一空,重心被拽得前倾,她再往下一寸就会跟他一起滚上地板。
“操。”她在心里骂了一声,瞬间做了选择。
她把自己向下扑的那股力道顺势打断,脚尖狠狠一点地,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往侧面一扭,硬生生抽回了那条胳膊。腕骨被捏得生疼,指节发麻,但她宁愿手一时失力,也不愿被他拖进地面扭打。
她立刻拉开距离,靴跟在地砖上滑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是你。”
瓦朗蒂娜眯起眼,呼吸略有些急促,却没有露怯。
鲁德尔翻身坐起,一手撑地,一手略略抬起,掌心朝外,示意自己暂时没打算继续动手。他的瞳孔仍因为药物而微微放大。
“看来,”他喘了一口气“我们都是闯入者。”
二人对视。
空气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张力拉紧。
鲁德尔快速扫了一圈环境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铁架子,瓶瓶罐罐塞满每一个架层,有的贴着红色骷髅标,有的只有潦草的手写编号。玻璃瓶里有金黄色的粘稠液体,也有像清水一样透明的溶液。
谁知道摔碎哪一瓶,会不会把两个人的肺一并溶掉。
瓦朗蒂娜同样在后退,她的余光敏锐地记住了门的位置、紧急按钮的位置,还有通风管道的最近出口。她已经想好了退路。
“别动手比较好。这里任何一瓶碎了,都可能是我们俩一起死。”
她突然抬手,从一旁货架上抄起一支细长的透明试剂瓶。瓶里是淡黄到几乎发白的溶液,在荧光灯下闪着不安分的冷光。
鲁德尔在药瓶出架的一瞬间眼皮一跳——
药效再次把世界拖慢。
瓶子掠出她指尖的轨迹,被他看得清清楚楚:旋转的角度、瓶底粘着的一点标签纸、玻璃折射出的光线。
他知道那是危险。
身体靠本能往侧边猛地一偏。
哗!
试剂瓶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清脆地撞在他身后那面贴了瓷砖的墙上——
啪——!
玻璃炸开,碎片在空中翻滚着散开,瓶内的液体一瞬间化作一团刺鼻的雾,溅到墙上也溅在钢制药架上。瓦朗蒂娜下意识屏住呼吸。
“谁在里面!”
门外立刻响起粗暴的呵斥声,紧跟着是皮靴集体踩过地板的震动,一列人朝这边冲来。
下一秒,红色的警报灯在天花板角落闪烁起来,“呜——呜——”的警报声撕破了实验区原有的死寂。
瓦朗蒂娜猛然贴向一排药架,整个人顺势藏进瓶瓶罐罐投下的阴影里。
鲁德尔则趁着警报和脚步制造出的混乱,狠狠咽下一口带着化学味的空气,手指一点地,猫着腰向侧门方向滑去。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轰响,也能听见门锁被粗暴扭动时金属的尖叫。
外面重靴声已经到了门口,安全插销被拉开,门锁被一把推开,冰冷的走廊空气扑进来:
“快!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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