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华容道

维斯瓦河商会 | 波兹南分部外围

一辆军用卡车在哨卡前怠速,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冷夜里迅速凝结、消散。

“证件。”哨兵的声音毫无温度,他将运单夹上战术板,侧身示意副哨校对时间。

外侧,两名卫兵裹着厚重的大衣抵御着刀子般的寒风。

“老板怎么说?”新兵的牙齿在打颤。

“那小姑娘?早送回华沙了,”副哨用嘴叼着手电,含混地回答,“估计这会儿正躺在干净的床单上呢。”

“Kurwa……打死我也不想值夜班。”

“省点口水吧。要是让人民军的漏网之鱼从这溜过去,你的军饷也就到头了。”

“Dupa……这见鬼的天气。”

“冬天到了,兄弟。”

他们脚下,排水沟里传来细碎的水流声。玛莎蜷伏在冰冷的通道边缘,像一只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野猫。

忽然,风里飘来一股劣质香料混合着烤肉的呛人香味。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补给断绝,她已经几周没尝过肉味了。

“走了走了,”一名卫兵跺着脚,“听说一班那边有热罐头,去蹭点热乎气儿,真他妈顶不住了。”

两人互相怂恿着,离开了岗位。

“C-3,接替通过。”

留在原地的哨兵在卡车翼子板上拍了两下,对司机说:“去一班对个表,顺便也去蹭点吃的。”

“好嘞。”

卡车挂挡,车身剧烈抖动。就在气刹发出刺耳嘶鸣的瞬间,玛莎动了。她借着噪音的掩护翻过铁栅,整个人如鬼魅般贴进了浓重的阴影里。

这个临时营地以波兹南西部的一个大型集散中心为核心,卡车昼夜不息地倾卸着货物。外围哨位看似松散,实则布控严密,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不断压缩着她和同志们的活动空间。

但她很清楚,来往的车流中,总有一趟是去华沙的。

“首先,得给这趟旅程准备点干粮。”

夜色冰冷如铁。营地分三圈:外圈是兵营与哨位,中圈是停车场与维修棚,内圈则是仓库与装卸平台。柴油机的低吼从未停歇,探照灯的光束每六秒精准地扫过一圈。

玛莎趴在排水沟边,手心紧贴着冻人的混凝土,静静等待那束刺眼的白光掠过头顶。她默数了三次呼吸,随即猫着腰,闪电般钻进光束扫过的阴影。

停车场南角停着两辆乌拉尔卡车和一台叉车。她贴着挡泥板摸到第一辆车底,将放油螺栓拧松半圈。柴油立刻顺着连杆滴下,在地面晕开一片湿痕。她又抠下一截刹车油管上的橡胶防尘帽,屈指一弹,精准地丢进油洼。

“啪嗒”一声轻响,如同火星在黑暗中爆开。

“闻到了吗?燃油味儿。”

“Kurwa!别是油路裂了!”

两名巡逻兵立刻被吸引,循着气味跑远。玛莎抓住机会,在叉车倒车的蜂鸣声掩护下,转身溜进了营地深处。

兵营后侧是伙食棚,门口挂着油腻的塑料门帘。她没有走正门,目光扫过,锁定在通风百叶窗上两颗松动的木螺钉。她抽出匕首,用刀尖充当螺丝刀,一拧一撬,整片百叶窗应声松动。她侧身一挤,瘦小的身形优势尽显,肩胛骨擦过冰冷的铝边,像一封信被塞进了狭窄的信封。

棚内,蒸汽裹挟着廉价香料的浓烈味道扑面而来。灶台上放着半锅温热的大麦汤,旁边摞着黑面包、盐腌猪油和三听午餐肉罐头。她毫不犹豫地将一听罐头和半条面包揣进衣襟,又顺手抓起一袋辣椒粉。

她刚从原路溜出,一个身材高大的厨师便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随手将百叶窗合上:“该死的贼,又是谁来厨房偷东西!”

玛莎顺着车辙印回到停车场。

一只比利时马里努阿犬正被牵着巡逻,鼻尖紧贴地面,警惕地嗅探着。

她本想直接跃上卡车的备胎槽,但风向让她改变了主意。风从她背后吹向卡车,会将她的气味直接带进车底,暴露给那只警犬。

不行。

她立刻退后半步,摸出刚到手的辣椒粉,捏了一小撮,逆风朝着另一侧的低矮灌木丛轻轻一扬。军犬的路线稍一偏转,鼻子便扎进了那片粉末里,接连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牵犬兵咒骂着,匆忙将它带离了现场。

她没有趁乱穿越车底,而是选择了沿着轮胎印最浅的边线绕行——那里是巡逻兵最容易忽视的视觉走廊。

又一队巡逻兵经过、离岗。玛莎踩着铁丝网的边缘,身体如游鱼般滑入后一排集装箱的阴影中。

她在防撞梁下匍匐了二十米,最后躲进雨水截流井的检修口。靠着冰冷的混凝土墙壁,她终于能喘上两口粗气。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柴油机的低鸣和远处兵营传来的隐约笑骂。

她掏出半截黑面包,撕下一角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又将那罐午餐肉紧贴在腹部,用自己微弱的体温慢慢加热它。

短暂的休整后,她再次出发,沿着集装箱的阴影滑行,指尖掠过冰冷的铆钉与油渍。箱壁上的提单和唛头在她眼角一闪而过:纽约、莫斯科……

“军火、牲畜、‘机密文件’……”她默念着,“该死的投机商,要把整个波兰变成他们的地下交易中心。”

她盯着那些编号,心一沉,但随即化为坚定的信念:总有一天,要把这群蛀虫连根拔起。

她正探头记录着箱子的明细,一道手电光束毫无征兆地扫来,几乎打在她脸上。玛莎猛地缩回,瘦小的身体恰好藏进了集装箱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这里面是今天的人道主义物资,莱舍克·贾尔诺先生。”不远处,有人压低了声音在清点。

这个名字像钉子一样,狠狠敲进她的脑海。

莱舍克·贾尔诺,绰号“列车长”,波兰国家铁路调度中心的高级工程师,米哈乌·格拉博夫斯基的左膀右臂。

如果把他拔掉,商会的运输网至少会瘫痪一半。

“很好,”另一个声音响起,“今天会有一批炸药运往华沙,用于工程项目。你去安排一下。”

“明白,先生。”

莱舍克背着手,领着几名士兵朝玛莎藏身的位置逼近。手电光束在每个集装箱的编号上依次停留。

他低头核对了一下清单:“机载光电组件和IFF应答模块……这批货客户催得紧,必须尽快。有什么问题?”

“苏联封锁了格但斯克港,北面的运输线全断了。现在只能绕道乌克兰,或者从捷克运到奥地利才有机会出海。”

玛莎蜷缩在缝隙里,屏住呼吸。手电的光圈在她周围四下游走,最终移开。

“总之,这个位置的货物都给我抓紧运出去。我们付不起违约金,到时候就只能把你们赔过去了。”

“是……我们尽快处理。”

炸药车。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形成。危险品通常是整车打包,检查只会走个流程。嗅探犬就算闻到异常,也只会将整车标记为危险,而不会单独挑出她这个“异物”。

完美的偷渡工具。

她扫过一列列标着“TNT”的木箱,又抬眼望向将明未明的天际线——时间不多了。

她飞速记下几份关键运单的编号,趁着远处叉车倒车的蜂鸣声再次响起,如狸猫般滑进一只敞开的木箱。

“喂!你们俩!把这票货先挂走,给吊机腾个位置!”

箱盖合上,钉扣落锁,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引擎的轰鸣声传来。车队开始掉头,朝着华沙的方向,缓缓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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