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一名老兵
门闩“咔嗒”一声落回去。
“就是你啊——那个他们口口相传、不会老的革命者。”蓄满胡子的老男人扛着一杆莫辛纳甘挤进来,枪身裹着旧纱带,前端还缠着一小截油布。他把一盘酸菜炖土豆和一根熏肠“咣”地丢到桌上,“他们还特地给你腾了间干净屋子关着。要我说,纯属多此一举。”
“温策尔·奥斯特罗夫斯基,”他把枪靠在墙角,随手一屁股坐下,“给你做饭的那个老家伙。”指间一弹,丢根烟到玛莎面前,“放松点儿,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这地方太寂寞。”
窗缝贴着黄胶纸,冰花沿着纸边结成碎羽。煤炉在角落里低低喘息,像只老兽打盹。
“布尔什维克?哈。”温策尔笑了一声,胡子颤了颤,“看来你是真不在场。在你睡觉那阵子,东边的,西边的——”他手指一捻,做个炸裂的手势,“然后,波兰就完蛋了。”
玛莎抬头:“你是来教我历史的?这些我比你清楚。”
温策尔重重吸一口,烟头亮了一寸:“姑娘,你前面那些话倒是把约安娜那妮子打动了。她前几个月也嚷嚷着‘一次真正属于波兰人的胜利’。”他哼一声,“但这类大话,我向来当屁放。你说,她说,都一样。我看见的,只有要死人。”
“没有流血牺牲,算什么革命者?”玛莎端起茶,盯着杯壁上荡开的褐色涟漪。
“你说得对。”温策尔点点头,又把话锋一转,“可你一个人就这么闯进来——一个指挥官,丢下自己的部队。让我猜猜:弹药告急,口粮见底,人手散了个七零八落。你手底下现在,恐怕连十个人都凑不齐。”
玛莎神色微黯:“还能打游击。”
“听个小故事吧。”温策尔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从卢库夫出来的。认识一个不错的小伙子,邻居家有个姑娘也喜欢他。咱们一群人逃难进华沙,本来我不想管别人的破事,是那小子非要救一个小孩。就这么着,他背一个,我们抱一个,想混进城。后面就是一团糟。我把姑娘弄丢了,小子也没了音讯。他想趁年轻、撞个身份,结果下一回有消息,人已经被押去了法兰克福。”
他冷笑了一声,烟灰抖落在盘沿,“姑娘她父母恨死我,当场就要掐死我。我也没拦住。可又怎样?那两位最后也没躲过辐射,没活多久。”
他把半截烟两三口抽尽,指尖抖了抖:“我向你致敬,玛莎,你比我高尚,也比我勇敢。可这儿的人,都是可怜人。”
屋外风钻过窗缝,“呜”地一声,冷气里带着雪腥与远处油机的脉动。温策尔把熏肠切开,热气腾起,肉皮下的脂肪泛着浅光。
“每天商会围剿的次数,比我撒尿还勤。好不容易接济来的难民,转眼就成了炮灰。”
“你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安居、点灯、排队买面包?”
“那是自然。”玛莎的手心在杯壁上焐出一圈雾,“可代价——”
两人都没接话。炉膛里“噼啪”炸了两下,煤气味压过了茶香。
温策尔抬眼,像是忽然想把话挑开:“你知道吗,30年前我就在阿登。林海里全是雪,树林白得晃眼。虎式从杉树缝里冒出来,那火炮跟打雷一样。
那时候我给美军车队带路,身边总是换人,我连名字都记不住。”他把食指敲了敲腿,“后来回不去了。我们这些活到现在的,靠的是运气,不是信条。”
玛莎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的故事里面,那个姑娘,莫非叫哈莉娜?”
老人有些意外“你……认识她?”
玛莎坚定点头“三个月前,我们收留的她,现在就在我们的驻地,虽然病得厉害,但是还活着。”
老人突然站起了身“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会亲自为你和约安娜说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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