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休憩
营地外的风一阵比一阵狠。
松林在零下十五度的冷空气里蜷缩着,树梢互相摩擦,沙沙声隔着帆布传进来,混着远处巡逻兵偶尔压雪而过的“咯吱”声。
帕特里夏从被子里钻出来,先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空气冷得像刀刮。
她套上一件粗糙的羊毛衫,线头有点扎人,却带着被火堆焐过的余温。她把拐接处的金属和绷带尽量遮在衣料下面,这才缓缓挪到折叠椅前坐下。
面前的木箱上,午饭刚吃完不久:一只擦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碗,一点沾着汤渍的黑面包碎屑,还有一柄旧铁勺静静躺着,勺柄被她捏得略有弯曲。
“休息得还好吗,里德小姐?”
帐篷门帘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掀开一角,一股冷气先钻进来,玛莎的身影紧跟着挤进狭小的空间,把门帘随手放回原位。
“嗯。”
帕特里夏点点头,用波兰语回答,声音还有些发哑。
“谢谢你。”
玛莎在她身边坐下,视线扫过那只干净得几乎看不出油星的碗,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却复杂的笑。
“阿廖沙跟我说了你的大致情况。”
她的目光落回帕特里夏身上,语气放得很缓。
“这里是互助会的驻地。”
“暂时,不会有什么麻烦找上你。”
她停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接下来的说法。
“我知道——”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显瘦得过头、又被金属和绷带拼回来的年轻人。
“这对你来说,很不容易。”
“不过……”
她吸了口气,轻声补完:
“我还是希望——能多了解一点,你的事。”
帕特里夏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表情依旧灰暗。
“他们在这里,放了一颗‘炸弹’。”
她的波兰语发音略带美式的生硬,但每个字都极认真。
“因为他们修不好我的心脏。”
她一边说,一边把羊毛衫的领口往旁边拽了一点。
锁骨下方的皮肤被切开又缝合过,表面已经愈合,却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凹陷。皮肉下面,可以看到几条细密的金属纹路像某种机械化的血管,从胸骨延伸进去,随着微弱的心跳,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
“你的心脏?”
玛莎压低声音问。
帕特里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木箱上的那柄铁勺。
铁勺慢慢离开木板,像被看不见的手托起,悬在两人中间。
紧接着,金属在空中微微一抖,自发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的一响,像是有人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又精确地分成几段小幅移动——仿佛在无形轨道里完成了一个机械节拍。
“没有它——”
她盯着那柄勺子,声音很轻。
“这颗心脏,我就没法发动能力。”
勺子缓缓落回木箱上。
过去的记忆像失控的列车一样,从她脑子深处轰鸣着碾压过来,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指尖掐在发根,呼吸不自觉地乱了些。
“我想要回忆。”
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但我做不到。”
眼眶泛红,她把视线压低,只盯着自己膝盖上的羊毛纤维。
“我只记得——我以前有一颗人类的心。”
“可在那之前的故事……”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自己的大脑。
“怎么都想不起来。”
帐篷里一时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我只记得,”
她咬住下唇,声音发紧:
“我好像在一场很长的梦里,杀了很多很多人。”
“我没法控制。”
话到这里,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她不得不停下,费力地咽了一口气。
“就算现在,”
她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赤裸的恐惧。
“他们,也会很快找到我。”
玛莎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她的掌心很稳,带着从前战场和政治斗争里练出来的那种“我在,你不会立刻掉下去”的镇定。
“不用担心追兵。”
她的语气很平静,不是空口安慰,更像是某种判断。
“你需要多久,就花多久。”
“我知道,那些事从来都不是你能控制的。”
她看了看帐篷外被风吹得鼓起的帆布,才又把视线收回到这个裹着粗糙羊毛衫的女孩身上。
“等你稍微好一些之后——”
玛莎轻声道。
“如果你愿意。”
“我们也许可以借助你的力量,帮我们的人民,做一点事。”
“不是再当他们的武器。”
“而是你自己,去选择的那种事。”
帕特里夏没有立刻回答。
帐篷里只剩下炭火轻轻炸裂的声音,和风穿过松林后被帆布削弱过的低鸣。
“我想,在这一切结束之后,”
玛莎看着她,语气放得很轻。
“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准备回程的证件和人手,让你回到美国。”
“回家。”
帕特里夏指尖在膝盖上的羊毛纤维上来回搓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开口:
“我……不记得我的家在哪里。”
她的波兰语里带着一点英语的尾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绕一圈再回来。
“街道的名字,屋子的样子,谁在门口等我……”
她摇了摇头,眼神有些空:
“都想不起来。”
炭火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们还有时间。”
玛莎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不过眼下,”
她收回目光,看向帐篷外鼓起的帆布,像是透过那层布在看森林和更远的波兰。
“在现在这套东西被推翻之前,”
“这片土地上,谁都谈不上真正自由。”
她话刚说到一半,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一股冷风紧跟着灌了进来。
“玛莎。”
是温策尔——那个整天裹在棕色呢大衣里、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的通讯兵。他先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坐在桌旁的女孩,视线在帕特里夏身上的金属痕迹停顿了一瞬,随即把表情收紧。
“有人想见你。”
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散。
“还有——约安娜醒了。”
他补充了一句。
“她也说想跟你聊聊。”
“我知道了。”
玛莎站起身,将披在椅背上的旧呢外套搭在肩上,临出门前又看了帕特里夏一眼。
“先休息。”
“想吃东西就叫人。”
她交代完,才随温策尔一起走出帐篷,冷空气立刻像水一样裹了上来。
——
营地外,林线边缘的一块平地上,几位老人围在一只铁火盆旁。火盆里烧的是拆下来的旧木箱板子,火势不大,却勉强能让他们的手指不至于冻僵。
他们都穿着旧式的军大衣,肩章早被拆掉,只有袖口和领口的式样还能看出旧波兰军队的影子。
看到玛莎过来,几个人的表情都严肃起来。
“玛莎同志。”
领头的那位老人先开口,声音因为年纪和寒气显得有些沙哑。
“安杰伊·斯卡沃斯基听说了你干的事之后——”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更稳妥的词。
“现在,人不见了。”
火光映着他深陷的眼窝,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为锐利。
“我们担心他打算在阅兵那天,”
另外一位瘦高的老人接过话头。
“对索别斯基下手。”
“如果他真的在台上被刺杀——”
第三个人接口,语气里带着老兵对局势的冷静预判:
“局面会瞬间失控。”
“而 KON 很可能,会把这笔账算到你头上。”
他们看着玛莎,表情里既有敬重,也有直言不讳的重量。
玛莎垂下眼,沉默了几秒。白气从她口中吐出,和火盆上腾起的烟混在一起,往上拔去。
“跟我来吧。”
她抬起头,语气平静。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
另一顶帐篷里,空气里弥漫着药水和烟草混杂的味道。
约安娜的腿上盖着一条旧军毯,靠在营地临时搭的木床头,看上去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窗布缝隙里灌进来的冷光,照出她面颊上的消瘦。
“听说你醒了,约安娜。”
玛莎掀帘进来时,语气难得柔和了一些。
“干得不错。”
她没有绕圈子。
“那批货——对商会来说,是一次不轻的打击。”
约安娜勉强露出一个笑。
“至于你收留的那位‘女鬼’——”
玛莎看了她一眼。
“我们可以稍后单独谈。”
她转身,向帐篷里的几位老人做了介绍:
“这几位——领头的是约泽夫·马利诺夫斯基。”
那老头点了点头,神态像是从军官会议上直接走下来的。
“这位是博莱斯瓦夫·拉泰恰克,还有斯坦尼斯瓦夫·维日比茨基。”
“老波兰军队的人。”
“也是我个人信得过的朋友。”
“更是我们在城里的重要情报来源。”
几位老人彼此点头致意,气氛却一点也不客套。
“索别斯基,很快就要在城里搞他的阅兵。”
约泽夫开口,把话题拉回正题。
“我们刚刚得到一个坏消息。”
“有一个叫安杰伊的老兵,他是索别斯基的旧友。”
“他打算在阅兵的时候,对索别斯基开枪。”
“这势必会引来反扑。”
“而矛头,很可能会指向最近动静最大的,你们互助会。”
“但是……”
约安娜皱起眉,忍不住插话。
“我们已经摧毁了米哈乌送给他阅兵用的那批武器,不是吗?”
“当然。”
博莱斯瓦夫点头。
“你们干掉了他手里最风光的一次展示。”
“这不仅鼓舞了周边那些小股武装和难民组织,也砍了商会的利润链条。”
“但是——”
斯坦尼斯瓦夫接上。
“据说米哈乌已经很快腾出了第二批武器。”
“这后面,不可能只是他自己搞来的。”
“肯定牵扯到别的‘朋友’——”
他意味深长地吐出两个字:
“西方的。”
“你的意思是——”
约安娜看向玛莎,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会被报复?”
“互助会一直在接收他们那边过滤出来的伤员和难民。”
她的手下意识抓紧了毯子边缘。
“如果这个循环被打断,整个波兰只会更乱。”
“索别斯基,按理说也不想看到。”
“没错。”
约泽夫点头。
“但是你们现在明显在壮大。”
“你们在收拢伤员、组织民兵、建立自己的粮仓和诊所——”
“在收获人心。”
“这恰好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如果他死掉了,kon后续的掌权人,只会比他更加冷血。”
帐篷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外头风拍打帆布的声音。
“那你的建议是?”
玛莎打破沉默。
“我们总不能坐在这儿等着枪口对准我们。”
几位老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约泽夫开口:
“我们必须阻止他。”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阻止安杰伊,在阅兵时刺杀索别斯基。”
炭火在铁盆里“啪”的一声炸开一块,火星飞起来,很快又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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