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咬合齿轮

森林营地外,泵站外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连松针的沙沙声都像被掐断。只有冻雪在靴底下偶尔发出极轻的“咯吱”,像谁在黑暗里故意提醒——你还活着,你也会被听见。

艾米利亚缩在半塌的堑壕后,肩膀贴着潮湿的土和碎石。她抬手把弹夹在头盔边缘敲了敲,随口重新装在自己的枪上面。

“还有多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硬得像冰。

没有人开火。所有人都在僵持,像被钉在原地。

树林对面也一样安静——那种让人怀疑“是不是根本没人”的安静。

“他们赶回来需要奔袭十分钟。”

旁边一个年轻的游骑兵抱着一挺 RPD,正用力把枪机复位。他的手套沾着油和霜,操作杆像被冻在金属里,扳不动也拽不出。

“该死的天气……”他咬着牙,呼出的白气贴在机匣上立刻结霜,“这玩意紧得跟冻上了一样。”

“对方至少三个精确射手。”另一个士兵把下巴缩进围巾里,眼睛贴着观察缝,几乎不敢眨,“我们现在根本没法冒头。”

艾米利亚抬手做了个压低的手势,指尖在黑暗里像刀刃一样短促有力。

“都把头放低。”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她从胸前内袋掏出几枚信号弹,指腹在金属壳上擦过,冰冷得像刚从雪里挖出来。她抽出一枚,装进信号枪,动作利落却谨慎,像在给一把刀上最后一道保险。

“天快亮了。”她抬眼看了看东方那道灰白,“风暴会失去偷袭优势,我们也会更被动。”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对方可能也在等援军。在不清楚敌人构成的情况下固守不是好主意。”

艾米利亚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盯着那片林线,盯着每一处树干的阴影,像在逼自己相信:那里确实有人。

耳机里突然窜进电流声,随后是两个不同的呼号,几乎是同时切进频道:

“这里是风暴,猎人。我们已抵达指定位置。”

“没有发现明显敌情,请求指示。”

“风暴,这里是狮鹫。我们判断敌方有多名狙击手。注意掩体,别暴露轮廓。”

“了解。”风暴那边答得很短,像把字咬碎了吞下去。

“猎人小队已迂回到另一方向,准备穿插。”

战场仍然安静。

安静得让人想骂人。

艾米利亚猫着腰,从堑壕里滑出去,沿着泵站外侧的阴影贴墙移动。她的动作很小,膝盖几乎贴着冻土,尽量不让轮廓在灰白天光里凸出来。每一次呼吸都控制得很浅,怕白气在窗口的观察缝里冒出“烟”。

泵站的窗口封得很结实。

木板、铁皮、钉子,还有一圈用焦油糊过的缝——这是老旧设施最典型的“临时加固”,粗暴却有效。观察口上装着一个简易瞄具,像潜艇的潜望镜那样狭窄,只容得下一只眼睛。

“有什么动静吗?”她贴近窗口,声音几乎是气声。

“什么都没有。”观察手的回答让人心里更凉,“对方一动不动。看不到射击位置。”

艾米利亚眯了眯眼,视线在林线扫过:树干、灌木、雪堆——每一个微小的黑点都可能是枪口,也可能是陷阱。

“好。”她把手伸回堑壕方向,指向几个预先布置的火力点,“我们要吸引他们开火,让另外的小队完成穿插。”

“这是火力侦察。”

“他们现在就藏在那里。”

“组织火力试探。”她下令。

“是。”

两个班组火力手迅速动作:先卸下弹链,手指冻得僵硬,却依旧熟练地把绿色弹头的实弹链条收回弹袋,换上没有绿头标记的普通弹链。

“短点射。”艾米利亚补了一句

火力手趴下,RPD的两脚架扎进冻土,枪口微微抬起,指向远处林线。

“哒——哒哒——”

“哒——哒哒——”

几次点射后,两个射手迅速转点。

短促、克制的点射撕开静默。枪声在清晨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尖利,像玻璃被刮裂。子弹穿过雾气,打在树干上迸出细小的木屑,打在雪堆上炸开一团团灰白粉尘。

不远处的天空里,几只零散的鸟被惊动。

而林线那边——依旧没有回应。

——

“该死。”

乔治贴在一棵粗松树背后,听着不远处那几段克制的点射声,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一句骂人的冲动。树皮粗糙刺手,他的手套被冻得发硬,指节却还在本能地摸着枪托和保险。

“敌人很聪明。”他低声说,“他们没撤。说明他们至少能跟我们一个小队对等——甚至更多。”

旁边的人把头缩得更低,雪粉从树枝上簌簌落下。远处泵站方向没有再开火,像两边都在屏住呼吸。

乔治按下送话键:

“狮鹫,这里是风暴。”

“请求火力侦察。”

耳机里停了一拍,艾米利亚的声音随即切进来,冷得像钢片:

“否定。”

“敌方人员配置不清晰。你们作为预备,猎人前出侦察。”

乔治咂了一声,没再争。

他把送话键松开,吐出一口短促的白气,像把不爽咽回去。

“猎人小队收到。”频道里响起法比奥的回报,干净利落。

森林的另一面开始响起零散的枪声——不是连射,是零星的“啪、啪”,间隔不规律,像有人在用单发测试什么,也像是有人在互相点名。

乔治闭了一下眼,让耳朵替眼睛工作。风很轻,枪声被树线切碎,变得像远处敲击金属的回响。

随即。

他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在这片林地里出现的低频嗡鸣。

不是脚步,不是风。

是机械的、持续的、带着齿轮感的震动。

“这是……”乔治抬起头,眼神一下变了,“发动机?”

那“嗡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稳定得可怕,甚至没有被枪声盖过去。像某种东西在林子里慢慢“醒”过来。

“给我地图。”

他伸手把折得发软的地图从队友手里夺过来,蹲在树根旁边把它摊开,用指节压住边角防止被风掀走。手电不敢开,他只能借着天色渐亮的灰白,快速找方位。

“……泵站在这。”他指尖沿着等高线滑动,“往东五十米——这里应该有个小制高点,视野能压到林线背后。”

“比安卡。”

“你带两个人上去,找观察位。”

“这个情况不对劲,我怀疑这股苏军有 QRF。”

比安卡没废话,只点了一下头。她把围巾往上扯到鼻梁,拍了拍身边两名队员的肩。三道身影像融进林子的影子,从侧翼无声滑走。

乔治重新按下送话键:

“猎人小队,简报。”

电流声轻轻擦过耳膜。

法比奥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跑动时压着的喘:

“我们探出两个火力点位。”

“对方人数至少二十以上,轻武器为主,有班组火力。”

乔治的眼神沉了沉。二十人以上,敢在这里固守,配合狙击手压制——已经足够把任何一个小队钉死在雪地里。

“收到。”他回,“我们抵近。保持无线电短报,别暴露。”

他抬手做了个前进手势,风暴小队的人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向前滑动:

一个、两个、三个……每个人都保持间距,踩着前一个人留下的脚印,尽量不制造新的声音。枪口始终指向林线,像一串安静的牙齿。

几分钟后,频道里忽然切进比安卡的声音,短促而紧绷:

“风暴一号,这里是比安卡。”

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我侦察到一辆——BTR。”

装甲输送车。

在这片森林里,它的出现像一把钝刀压在喉咙上。

紧接着,她的声音更低,几乎是咬着字吐出来:

“以及……确认出现敌方特殊个体。”

“‘卡车’。”

风暴小队内部对黎明之锤士兵的代号。

“建制两人。”

“ETA 两分钟。”

乔治的背脊一瞬间发麻。

他甚至能想象那股嗡鸣从树线后逼近的节奏——不是脚步,而是金属结构与动力装置在雪地里压过去的震动。

“该死。”他这次没忍住,骂出了声。

他立刻按下送话键,语速压得极快:

“狮鹫,这里是风暴。”

“敌方出现‘卡车’,两名。”

“并伴随一辆 BTR 装甲载具。”

“重复:两名‘卡车’与一辆 BTR,距离我们不足两分钟接触。”

频道里静了一拍。

——

“嘿,克莱德,把电台给我!”

艾米利亚猛地伸手,几乎是从旁边士兵怀里把电台扯过来。那台老式战术电台外壳结着一层薄霜,转轮和按键都硬得像石头。她用指关节敲了敲机壳,强迫自己把嗓音压到最低、保持清晰——在这种温度里,声音太尖会劈,太轻又会被电流吃掉。

“这里是狮鹫。我需要接虹鳟鱼。立刻。”

电台里先是一段急促的沙沙噪音,像电线在牙齿上磨。随后传来另一个呼号,语气平稳得令人火大:

“这里是巨水獭。”缇姆的声音从另一头挤进来,“虹鳟鱼有别的任务,现在不在。有事请讲。”

艾米利亚咬紧后槽牙,目光扫过泵站外那条阴影般的林线。那嗡嗡的发动机声越来越近,像某种巨大的金属肺在吸气。

“我申请启用铬金属。”

她只说这一句,像扔出一颗钉子。

频道里停了一拍。

“理由。”

“我们遭遇俄军精锐小队。”她语速加快,却没有失控,“对方不知怎么搞到一辆 BTR,以及两名‘卡车’。”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让对方无法装聋:

“接触时间——两分钟以内。”

“了解,狮鹫。”巨水獭的语气依旧平,“收到你的申请。鉴于重要性,提前启用需要四人授权确认。”

“另外,我们需要你方对敌情进行完整评估:人数、武器、方向、机动路线、接触距离。”

艾米利亚的火“腾”一下顶到喉咙口。她看见堑壕外的雪粉被某种冲击震得轻轻跳了一下——不是风,是履带和发动机的震动在传递。

“巨水獭,如果我们坚守位置,会导致严重减员!”她压着嗓子吼,“VIP 可能失守!我们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给你们写报告!”

频道里出现了一条拉长的空白——像对方把话筒挪开去和谁确认,又像他们在那一端评估“值不值得放手”。

“——了解。”

那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重量,“等待确认。”

“操!”艾米利亚骂出声,骂得很轻,却像把牙咬碎。

她立刻切回本地频道,声音恢复成那种能把人从恐惧里拽起来的冷硬。

“这里是狮鹫,听令。”

“猎人、风暴——立即脱离。”

“我重复:立即脱离接触线,向 B3 备用路线撤。”

她抬手指向泵站外围的两个火力点,指尖像刀子一样划过夜色残余:

“外侧火力点——打起来!”

“压制林线,掩护友方脱离!”

“咚。咚。咚。”

外头传来有节奏的重击声。不是步枪,不是机枪——那是装甲车主武器或同轴机枪开火时,厚重的空气震荡。泵站的墙面微微颤了一下,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像细雪。

“LAW!RPG!有的全部拿出来!”艾米利亚一边吼一边把信号枪塞回胸前,抽出自己的武器检查保险,“反装甲优先,别省弹!”

“猎人,是否收到?猎人,回复!”

她按住送话键,指节用力到发白。耳机里却只剩杂音——电流噪声像一锅滚水,吞掉了所有回应。

那一瞬间,艾米利亚心底狠狠一沉:

要么电台被打坏了,要么猎人还在火力扇面里,根本不敢回话。

又或者更糟——他们已经倒在雪里。

“该死……”

就在这时,另一个频道突兀地亮起,乔治的声音像从喘息里硬挤出来:

“这里是风暴。”

“我们已撤出。”

他顿了顿,像在确认身边人数,“损失——暂时不明。正在清点。”

远处,紧跟着传来两声更剧烈的爆炸——不是手雷那种短促的“砰”,而是反装甲武器命中或大口径弹药爆开的沉闷“轰隆”。爆炸火光把树线照得一闪,像森林在瞬间露出了牙。

然后——

电台里再次响起第三个声音

“喂喂。”

“这里是珊瑚。”

斯蒂文。

艾米利亚握着话筒的手一紧,指尖几乎要把塑料壳捏裂。

“使用确认。”

频道里短暂停顿了一下,仿佛某种看不见的钥匙终于插进了锁孔。

随后,一句更冷、更短的回应落下来。

“——使用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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