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野狗
拉多姆。1977年冬季。
风是刀子。
不像刀子——就是刀子。
每一阵都削在脸上,像钝了刃的刮刀,一遍遍剐蹭着裸露的皮肤,把水分、热量、甚至意识都刮成碎屑。
天空不是灰的,是白的,白得刺眼却又浑浊不清,太阳只是一粒被煤灰蒙住的光点,像一枚失焦的弹孔,悬在地平线上方,既不温暖也不明亮。
整片雪原像一张被揉烂的稿纸,皱褶与裂痕交错,白色之下是灰色的底,那是泥土、冻结的血迹和工业烟尘的混合物。空气冷到失去流动性,呼吸就像在吸刀片。
温度计早就没用了——水银在零下四十度就冻成了固体。
现在的温度?零下五十摄氏度,或者更低。仪器失效了,但人的身体不会说谎:这是能把呼吸冻成冰针的温度,是能把尿液瞬间凝固成冰柱的温度,是能让枪栓卡死、橡胶碎裂、金属脆断的温度。
“吉姆,雪橇固定了吗,让城里人派人给这车拖进去。车是没法用了,我们要搞点零件。”
“没。” 黑发男人的声音在围巾后面闷成一团,像从深井里传出来。他俯身,一把拎起结着白霜的雪橇,砰地砸上车顶行李架。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雪原上传得很远,但很快就被风吞没。
“该死的鬼天气……” 他咬着牙,用力踢了一脚车胎,”柴油都冻成蜡了。克莱德,把烟带上。必须抽。”
“你抽的不是烟,是肺泡。” 克莱德把皱巴巴的烟盒塞进胸袋,扣上金属扣的瞬间,手指就被粘住了一层白霜。他用力一扯,手套内衬撕开一道小口。
两人的哈气刚一出口就凝结成雾,还没飘远就化作细碎的冰晶,挂在围巾的流苏上,眨眼间硬得能发出脆响。吉姆伸手弹了弹围巾边缘,冰针啪啪作响,像敲碎玻璃。
“多亏这票只有半天路程,” 吉姆瞥了一眼远处被雪埋到半截的里程桩,上面的数字已经模糊不清,”还能撑到拉多姆也是上帝保佑。这破车要是早抛锚一分钟,咱们就成冻肉了。”
两人披着白色雪地披风,布料僵硬如铁皮,风一吹就嘎吱作响。只有袖章还透出点颜色。
一只线脚磨毛的狗头徽章,眼神凶狠,牙齿锋利,像在咬紧猎物的喉咙。
越靠近拉多姆,天就越亮得刺目,却什么也看不真切。
飘着的不是雪,是冷到像盐粒的细沙,打在护目镜上嘶嘶作响,像无数针尖在敲击玻璃。两道身影在白茫茫的世界里被拉长、扭曲,又被风撕成碎片。
吉姆用一块破油布把引擎盖严严实实地裹好,然后又将缆绳固定在地面上,“宝贝儿,看我们俩给你弄套新的裙子。”
不远处,城镇边缘哨卡的探照灯在雾里晃了两下,光柱苍白而无力,像垂死之人的手,挥舞几下就被寒雾吞没。
“信使!” 吉姆扯开嗓子喊,声音刚离口就被风削平,像被塞进厚棉花里,传不出十米。
铁门下端吱呀一声,打开一道窄缝。
车留在原地,像一具冻僵的尸体。
二人肩并肩顶着风走,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雪里拔出来,膝盖深的积雪像凝固的水泥。
风把他们的话掐成碎末,还没说完就被吹散。脚下每踩一步都是一声闷裂,像在冰里拧断细骨,又像踩碎动物的肋骨。
几个穿着脏兮兮军大衣的佣兵用力把门拽到极限,铰链在极寒中发出刺耳的尖叫。没有热浪扑面——只有地下通道口渗上来的微温气息,带着铁锈味、霉味和人体的酸臭。
两人挤进门的瞬间,先是猛地抖了一通,把身上的雪拍掉——雪已经冻成坚硬的冰壳,拍下来啪啪作响,像敲碎瓷片。鞋底在地上重重一跺,跺出一地白色的冰茬。
围巾扯下来的瞬间像撕裂冻僵的皮肤。黑发男人露出发际线后移的额头和被寒气冻得发亮的太阳穴,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克莱德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连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冰针,眨眼时能听见轻微的咔嚓声。
“抛锚了?带酒没?” 门口的守卫没抬头,手却下意识摸向炉边的锡杯,杯沿上结着一圈污渍。“不给好处我们不管。”
“没有。上次那两瓶伏特加的账还挂着呢。” 吉姆甩了甩围巾上的冰壳,冰块砸在地上碎成渣,“你如果让那台车我们出来时候还停在外面,嗯..让我想想,我的枪栓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很容易走火。”
“行行行,两位大爷。账在账本上。” 那人哆嗦着笑,往他们手里塞了两个锡杯,里面盛着刚从加热桶里舀出的盐水,热气腾腾但喝起来像海水,”别站风口,下面走。”
哨站的楼梯直直落进地底,像一口深井的喉咙。沿着水泥墙拉的临时电缆,一盏盏灯泡在低温里发出昏黄的光,灯丝抖得像要断却死撑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每走几级台阶,灯光就闪烁一下,像心脏的间歇性颤动。
底下是这座小镇的肠道。
一道道窄窄的隧道,把仓库、锅炉房、指挥间和临时医院串成了一个勉强运转的地下世界。管道在墙壁上爬行,像寄生虫的躯体,每隔几米就漏出一滩冻结的水渍。
地下才有声音。
铁门一关上,风就被隔绝在外面,只剩管道里微弱的嘶鸣、滴水敲击混凝土的钝响、柴油机的咳嗽、还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的低频。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扭曲,最后沉淀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热不是温暖。
热只是”还没死”的另一种说法。在这种地方,能喘气就是奢侈,能动弹就是幸运。体温不是舒适,是生存的最低标准。零度以上就是天堂,零度以下就是倒计时。
——
别人叫他们佣兵,叫他们间谍,有人干脆叫他们敢死队、野狗、拾荒者。
他们干的活很简单:把命押给天气,再拿消息和货物去换钱、换物资、换活下去的机会。
消息能换柴油。
在这骨头都会冻裂的极寒里,总有人盘着算盘:柴油、酒、子弹、药、罐头、滤芯、取暖片,乃至一句真消息,都是货,都能换命。
有人靠偷,有人靠抢,有人靠卖命,还有人靠出卖别人。
秩序只存在于地下那几盏昏黄的灯泡下——再往上一步,就是风雪的法庭,判决只有一个:冻死。
而”野狗”
不是国家的影子,也不是正义的延伸。
他们只是活下来的方式。
——
下水道像一条老城的肠道,砖拱顶渗着水,冷凝沿着老化的热力管一串串结成冰须,像倒挂的钟乳石。脚步声被污水渠吞没,只剩滴水在铁梯上敲着钝响,像缓慢的心跳。
温度仍旧低得让人咬牙切齿,但和上面零下五十度的死风比,这里起码能呼出不至于当场碎裂成冰晶的白气。
能看见自己的呼吸,就意味着还活着。
灯丝昏黄,带着煤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旧兵工厂遗留下来的蒸汽管路偶尔”嘶”地吐口气,喷出一团团白雾。墙壁上的霉斑像地图,记录着这个地下世界的腐朽与坚韧。
临时集市设在一段堵死的支渠里:几张弹药箱翻过来当台面,铁丝网后面挂满了罐头、滤芯、酒精棉、注射器和各路来历不明的”药粉”。
人挤得肩碰肩,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体温不肯泄露,像守财奴守着最后的金币。
一只只手在昏黄的灯光下伸出去,又缩回来。交易在低语中完成,钱币在掌心滑动,发出微弱的金属碰撞声。
“五十美金。”
“五十?” 吉姆夸张地摊开双手,五指并拢朝上抖了抖,手势比声音更有力,更讽刺,”你这是在抢劫吧,老头儿。这就是些基础补给品,凭什么这么贵?”
“去你妈的。” 老头儿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干裂得像树皮的嘴唇,”爱买不买。就你们这俩无赖,名声早就臭遍整个拉多姆了。上个月你们从我这拿走三箱罐头,到现在还欠着账呢。”
吉姆鼻孔里喷了口冷雾,一把从他手里抄过那瓶暗黄色的晶体——这时一种植物萃取物,据说是东边搞来的,稀缺货。玻璃瓶壁上立刻起了一层霜花。
“谢谢惠顾,傻逼。” 他把瓶子塞进怀里,像藏一团火种,随手甩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美元、卢布、兹罗提混在一起,”账上记着,下次补。”
纸币飘落在摊位上,老头儿的咒骂还没出口,他们已经转身离开。
克莱德在旁边把帽檐压低,慢条斯理地笑,”换你摆摊,喊价准更狠。在这鬼地方,哪怕是一口温水,都得算进三倍本钱。供求关系,市场经济。”
“得了吧,哲学家。” 吉姆用下巴点了点他,肩头一偏,把靠墙的M1步枪捞起来,拉动枪栓——咔嚓,金属在冷气里发出清脆的响声,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机械美感。
“喂。” 一只手忽然按住了克莱德的肩膀。
来人脸色阴沉,眼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死鱼的眼睛。
下巴上是三天没刮的胡茬,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藏着半张脸。雇佣兵?流民?还是哪个阵营的残兵败将?在这里,没人在意这些。
“你们就是臭名昭著的野狗?”
克莱德侧了个身,脱开对方的手——动作不快,但很坚决。语气仍旧温和,却像硌人的碎冰:”朋友,先问话再动手。规矩。” 他顿了顿,”我们接活,也挑活。说吧,你要什么?还是说,你有什么?”
“听说你们什么活都接。” 那人压低嗓子,左右看了看,眼神像在搜索猎物的狼,”跟我来。如果你们真想发一笔的话。”
——
他带着两人绕过一处泄洪口,拐进另一条更窄的支渠。这里的灯更昏暗,墙壁上挂着冻结的水痕,像凝固的眼泪。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人体的酸臭。
铁丝网门”哐当”一声被拉开,锈迹斑斑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他示意两人进去。吉姆和克莱德对视一眼——没说话,但手都按在了枪上。
里面是一间改造过的设备间。
墙上挂着发黄的旧地图和潮湿的军毯,角落里一台小柴油发电机在咳嗽般地运转,吐出刺鼻的黑烟。空气比外面稍暖一些,但湿度更高,像在蒸笼里呼吸。
男人蹲下身,掀开墙角的柜子底板——动作熟练得让人警觉。底板下面是一个挖空的暗格,里面码放着几根金条。
金条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像凝固的阳光。
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手指那么粗,表面刻着编号。
“我听了不少你俩的传闻,”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像在估算商品的价值,”很让人……印象深刻。“
“嚯——” 吉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来拉多姆附近不到两个月就出名了,克莱德。咱们得考虑涨价了。” 他盯着金条,眼神变得锐利,”不过你就这么展示你的库存?不怕我们直接动手抢?”
男人的阴沉面色听到这句话反而缓和了一些——他没有露出恐惧,反而像是听到了预期之内的回答。
他的声音很平静,”规矩。这些只是订金,如果你们胃口够好。”
“我想让你们把一样东西带回来。” 那人用指节敲了敲金条,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带回来以后——这些就是定金。在这鬼地方,金子比美金靠谱多了。纸币会烂,会贬值,会被当柴火烧掉。但金子,金子永远是金子。”
发电机的轰鸣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远处雪地上冰层压裂的声音。潮气凝结在墙壁上,一滴一滴往下落。克莱德与吉姆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交流完毕。
“听上去像是走夜路的生意,” 克莱德慢慢说,声音平稳,”那种不见天日的活计。”
“是。” 男人承认得很干脆。
吉姆没再说话。他抬起手,把加兰德的枪栓”咔嚓”一声推上膛。
“说细节。” 他盯着那人的眼睛,”时间、地点、目标、风险。还有——” 他顿了顿,”为什么是我们?”
男人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灯光下翻滚。
“因为别人都死了。” 他说,”而你们——还活着。”
“几个月前,中情局发起了一场特别黑色行动——代号”森林陷阱”。
“帕特里夏·里德。”
男人念出这个名字时,像是在品尝一块上好的牛排,
“为了找这个女人,兰利(CIA总部)把最好的猎犬都送进了绞肉机。狮鹫、猎人、风暴……都死绝了。现在,只剩下两条‘野狗’还在喘气。”
他抬起眼皮,看着有些僵硬的二人,“我说得对吗?Maresciallo(*对应三级军士长)?”
眼前的男人面色平静,只是审视着二人“精英中的精英,却被冰雪困在了这里。”
吉姆抽出了一支香烟,用火柴点燃,烟雾迷漫。但又不屑的笑笑“商人,你知道的太多了。”深吸一口气,随后用鼻子将烟雾呼出。
“听着。”男人摊摊手“所有人都被困在同一个纸箱里,像蚂蚁一样乱撞,一样无助,一样注定要死。那道蓝色光束,它并不是什么简单的袭击,而是一次新的洗牌,鬼知道还会持续多久,我只知道,温度还在下降,有人把整个东欧塞进了冰柜的最深处。
“而我想,为了我们所有人都不冻死在这该死的地方,能够结束这一切。自然,不是无偿的,有大把的钱拿。”
克莱德一言未发,只是眯着眼盯着眼前的男人,试图找出一些破绽。
“这个是资料。”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在金条旁边,”你们不必知道太多,就是一批运输物资,现在估计正在前往华沙的路上,里面有我需要的素材,当然,你们不能打开看。
这种鬼天气,他们只敢走大路,就是现在还活着的人能够走的唯一道路。K12公路。只有商会能够运营得起这种路段。但是自然,你的车也要靠得住。”
“商会的人在亲自护送。” 他抬起头,眼神冷冽,”搞定他们,然后把货带回来。”
“现在普通柴油都已经没法用了,要等风雪散掉,温度升回来,才能开动。这种鬼天气,也只有商会或者军队,能够搞到特种防冻的油料。”克莱德摇摇头,否定了方案“现在出去,不出10分钟,我们就已经冻死了。”
情报商人狡黠一笑,”算在账上。把车给你拉回来,加热器,维修部件,特种燃料,回家的票,加上一大笔退休费用——足够你在随便一处地方,搞几个小妞和豪宅,开一百年的派对。”
“一句话,干不干?”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发电机的咳嗽声和墙壁上水滴落下的钝响。
吉姆叼着烟,眯起眼睛看着那张纸。
克莱德仍旧一动不动,但他的手指在枪托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