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最差的差事

晚上18:00。天空再次陷入黑暗。

十六个小时。

他们用了整整十六个小时,才爬完这四十公里的地狱之路。

气温还在降低——零下61摄氏度。

这是人类生理极限的边缘,再低一度,暴露的皮肤会在五秒内冻伤,十秒内坏死。呼吸会变成一种折磨,每一口空气都像在吸碎玻璃。

“不能再往前了,吉姆。” 克莱德盯着仪表盘——温度计的指针已经超出了刻度范围,只能靠数字显示屏勉强读数,”我们的车根本撑不住了。冷却系统完全失效了。我估计其他车也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盖革计数器——那个小盒子正在疯狂地”哔哔哔”响,指针跳到红色区域。

“而且辐射高得吓人。赶紧把萃取物拿出来,如果没有那玩意防辐射,我们已经烂在车里了,抓紧再摄入一点。” 他皱眉,”每小时150微西弗,这还只是城市外围。进去的话,天知道会有多高。”

吉姆抽出了一些淡黄色的晶体“鬼知道他们怎么知道在高辐射区会长灰藤这玩意。而且还能拿回来做抗辐射药。”

话音未落,前车的刹车灯亮起。车队开始减速,缓缓停在一处被大雪掩埋的营地前。

对讲机传来领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但这次带着一丝疲惫:

“所有人注意,车辆处理。所有车都要停进厂房里。我们要在这里驻扎过夜。辐射已经太高了,都把’芹菜汁‘拿出来喝了。”

“驻扎?” 吉姆环顾四周,除了白色还是白色。没有建筑,没有灯光,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在哪儿驻扎?雪堆里?”

但领队和几个士兵已经下了车——他们动作迅速,像训练有素的突击队。每个人都全副武装,AKM端在手里,随时准备开火。

不是来宿营的姿态。

领队在雪地里摸索着——用靴子踢开积雪,用手套扒开冰层——突然,他找到了什么。

用力一拉——

从雪中拉开了一扇金属地窖门。

那是一扇厚重的钢制舱门,表面锈迹斑斑,边缘结着厚厚的冰。门上还有褪色的西里尔字母——俄文,但已经看不清具体内容。可能是”禁止入内”,也可能是”危险”,或者”避难所”。

领队没有犹豫,钻了进去。两个士兵跟着他,端着枪,消失在黑暗中。

吉姆和克莱德对视一眼。

“感觉不太对。” 吉姆压低声音。

“感觉当然不对。” 克莱德握紧SVD,”但我们也没别的选择。”

几分钟后——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远处一栋被冰雪封住的建筑突然有了动静。

车库大门开始移动。

不是电动,而是手动——能听见链条拉动的”哗啦哗啦”声,能看见门板一点点抬起,像缓慢睁开的眼睛。上面的冰柱和积雪”哗啦”一声坠落在地,碎成无数白色的碎片。

门内是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像张开的巨口。

对讲机响起:”停进去。按顺序,一辆一辆来。”

吉姆没有废话。他打了一把方向盘,利落地把车倒进去——轮胎在冰面上打滑,但还是稳稳地进了门。

车灯照亮了内部——

一个巨大的厂房。

天花板很高,至少有十米,上面悬挂着生锈的吊车轨道。地面是混凝土,裂痕纵横,但还算平整。墙上有褪色的标语,可能是”劳动光荣”或者”完成五年计划”之类的口号。

角落里堆着废弃的机器零件——齿轮、活塞、钢板——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霜。

但最显眼的是——

已经停在这里的车辆。

三辆卡车,一辆装甲车,还有几个帐篷。显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批到这里的人。

“瞧瞧这儿。” 吉姆吹了声口哨,”真豪华。有屋顶,有墙,还有——”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油桶炉子,”有暖气。简直是五星级酒店。”

“野狗。” 领队走了过来——他摘下了护目镜,露出一双疲惫但警觉的眼睛,”这里就是前进基地了。欢迎来到沃姆扎,或者说,沃姆扎曾经所在的地方。”

他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他饱经风霜的脸。

“我们不会再从地面前进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地面上?那是死路。我们要从地下走,下水道、地铁、防空洞,所有还能通行的地下通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吉姆和克莱德:

“如果你们也要进去,我建议跟着我们一起走。即使任务不同,至少有个照应。” 他指了指厂房的另一边,”这里还有别人——其他的亡命徒。都是来这里碰运气的。”

“谢谢你的建议。” 克莱德礼貌地点头,”我们会考虑的。”

但语气里没有承诺。

领队听出来了,但他没有坚持。他只是耸了耸肩:”随便你们。”

克莱德看了看周围——帐篷、车辆、堆积的物资,”这里是你们修建的?看起来已经运作了一段时间。”

“应该是几个月前建的。” 领队弹了弹烟灰,”修得一塌糊涂——电线乱拉,支撑不稳,随时可能塌。但总比露天强。我们有好几个队伍,轮流进出。”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

“不过已经有几支队伍失联了。第一队——全灭。第二队——失踪。第三队——回来了三个人,残废了两个。第四队——” 他停顿了一下,”没回来。第五队也没回来。”

“我们是第六队。”

空气凝固了。

吉姆和克莱德对视一眼,这不是好兆头。

领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酒壶,不锈钢的,拧开,仰头灌了一口。酒精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

“从下水道走是最安全的。” 他把酒壶收回去,”在地面上,有一些……东西。”

“东西?” 吉姆挑眉,”什么东西?”

“如果你跟我们一起走,你们会看到的。” 领队的眼神变得复杂,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厌恶,就像看着一坨不得不踩的狗屎,“相信我,你会希望自己永远留在地面的暴风雪里。毕竟冻死算是一种仁慈的死法。”

他打量了一下吉普车顶上的两件大家伙——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认可:

“带上它们。” 他指了指那些重武器,”你们会需要的——相信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甩下最后一句话:

“我们明天早上七点下去。如果你们改变主意,可以跟着。”

吉姆注视着领队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区。

“拿我们当炮灰吗?” 他点燃了一根烟——Klub牌,苏联产的垃圾,但总比没有强。

深吸一口,”这种鬼话。这么高的辐射等级,除非是什么恐怖小说里的玩意儿,什么东西能活在里面?变异人?丧尸?”

“别忘了灰藤就是长在辐射区里的。” 克莱德已经开始检查车辆——他蹲下身,检查轮胎,用手套按了按橡胶,确认没有裂纹,”高辐射环境下,生物会变异。不是所有东西都会死,就像这鬼天气一样,别忘了我是在哪里把你捡回来的。你当时都冻成一块了。”

吉姆没有回答,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难抽死了。” 他皱着眉看着手里的香烟,”像在抽木屑。”

“那就别抽。”

“不抽我会疯。”

克莱德继续检查,轮胎、刹车、传动轴、油管。每一个部件都要确认。

在这种地方,车就是命,车坏了就是死。

吉姆靠在车边,抽着烟,观察周围。

其他车队的人在忙碌——有人在卸货,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清洁武器。没人闲聊,没人笑,每个人都绷着脸,像在准备葬礼。

气氛很压抑。

盖革计数器还在”哔哔”响——不是连续的,而是间歇性的,像心脏在跳动。

“辐射等级?” 吉姆问。

“现在?” 克莱德看了一眼,”120微西弗每小时。比刚才低了一点——可能是建筑物屏蔽了一些。但还是很高,不过现在都有萃取物,能够活得久很多。”

“多高算高?”

“每小时120微西弗。” 克莱德看着那疯狂跳动的指针,“在这儿待一天,等于你连续做了几百次胸透。要是没有那些灰藤萃取物,三天后我们就会开始掉头发,一周后开始内出血。”

“妈的。”吉姆有些后怕的从口袋取出了一些淡黄色的晶体,在手掌里面掂了掂“还不够用一个月的。”

“所以动作要快。” 克莱德站起来,拍了拍手套上的灰,”找到货,然后滚蛋。待得越久,死得越快。”

外面,风还在吼。

厂房的铁皮墙被吹得”咣当咣当”响,像什么东西在敲门。

角落里的油桶炉子在燃烧——木头、煤炭、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火光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幽灵在跳舞。

温度稍微暖和了一点——从”立刻冻死”变成”可能撑几个小时”。

但没人放松。

吉姆掐灭烟头,把它塞进口袋,在这里,一切都要回收利用,包括烟头。

“我们真要跟着他们吗?” 他问。

克莱德沉默了一会儿。

“暂时跟着。” 他说,”至少到地下。之后——看情况。”

“如果他们要我们当炮灰呢?”

“那就跑路。” 克莱德很干脆,”我们不是来送死的。”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了。”

远处,有人开始唱歌,波兰语,低沉的男声,像挽歌。

没人附和。

只有风,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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