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邪恶
’复兴‘项目,第108研究院
大高加索的风从主脊线刮下来,把松针压得低垂。这里离哥里(Gori)不远,是领袖斯大林的故乡。
山脚一整块台地被粗暴地切平,混凝土在冬天发潮光。外圈两道围墙,内外之间填着碎石带与铁蒺藜;每隔五十米一座碉堡,整个场地顶端有“恒温蜥蜴”光学帘网,把红外辐射温度段抹平,从天上看只是一片“恒定”的森林。
像北欧神话里的约顿海姆,主干道笔直劈入园区,远端MDB-2M机甲排成两列,胸甲的液压阀“咔嗒、咔嗒”自检,重足在地上点踏,地表细砖微震。左侧是冲压式试车台,大罩棚下有一条短跑道,吊车臂上挂着一段锥形进气道;右侧是导弹综合试验室,“Р-27改”的腔体在木托上闪着蜡光。更里边是“108号”‘复兴(Возрождение)’项目的核心建筑群,整面裸露混凝土外墙。
电台忽明忽暗,阿廖娜把喉麦贴在口罩里:“Назар Литвин?(纳扎尔·利特文)”
“在。我听说莫斯科的事了。”他在另一端压低声音,纸张摩擦,“你为什么不联络?到了南线就切断?”
“莫斯科的通讯管制得更狠。”她看了眼天线塔,“一跟你联系就把你扯进去。”
“少骗我。”纳扎尔嗤了一声,“你在逞强。你打算回来,对吗?”
“没错。你大概已经猜到了?”
“一点不错。”他笑意不见底,“我刚收通知。而且……他们在查我。”
“撑住,Назар Литвин。**你可以的。”
他沉默一下:“我不知道。要是你能快点回来,至少我还能看看你。”
电波里只剩底噪。她没再说话,切断了线路。
这里,就是一切人定胜天的发源地。
机甲,强化士兵,超音速验证机,新式导弹,就在复兴项目的研究院。一座由混凝土建造起的城市,掩盖在大型光学迷彩屏障之下,瞒过了天上的眼睛。从卫星上看,这里只是一片一成不变的森林。
远处传来隆隆的声音
主路路口,一道侧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呢大衣的女人,坐在泥土墩上,用一把窄口匕首剔指甲。她抬眼,嘴角挑了一下。
“阿廖娜·库兹涅佐娃。”特克拉坐在一块土墩上面,摆弄着一根匕首。“终于啊终于。你理解了我。”随后,用力一投掷,匕首冲着阿廖娜直直的飞去,金属周身爆出音爆。
阿廖娜没有闪避,刀沿着她左臂缺口擦过去,哧地钉在身后松树上,树皮炸起一圈毛边。
“你想要什么,来嘲笑我?当我完成我的复仇,当我杀死绊脚石,苏联就会回到正轨。”
“先把胳膊修好。”特克拉抬了抬下巴,“少一只手,复仇会很慢。”
她翻身下来“你这副样子,他们如果让你进去,真是见鬼了。跟我来。”
“几年功夫,这地方多了不少新玩意儿。”她一边往前面走,一遍懒洋洋的说着。
“为什么围着我转?”阿廖娜没有跟上。
“有趣。”她回过头“背叛,没有让你失去意志。我希望看到下一步棋,你怎么走。”
“少废话,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叛逃。”
“这些事情,如果你不亲身经历,你是不会懂的。当然,你现在懂了一半。”她转身,没有再停下“我和你从第一期的时候就认识,那会你才8岁。你哥哥跟我一同训练。”
两人穿过针叶林的暗影,路边看似普通的农舍门口挂着玉米串和churchkhela(格鲁吉亚圣果串),窗上贴了塑料花。门边石墙缝里藏着一枚镜头。特克拉不看,直接走到鸡舍后的一块石板前,脚跟点两下,伸手扣住一只铁环。
“咔哒。”石板滑开半寸。她把匕首随手插回靴筒,“请进。”
——
地下风像从旧锅炉里漏出来,带着金属和碘酒味。特克拉走在前头,靴跟在混凝土地上“嗒嗒”敲,回声一截截折回。
“三年了。”她抬手推开铁门,指了指里面那间干净得简陋的医护室,“这个据点,我一直在维护。”
室内一张搪瓷边的医疗床,一盏单臂无影灯,一台苏式麻醉机,墙角是蒸汽高压灭菌锅,旁边排着几只搪瓷药盆和纱布桶。
暖水袋塞在被褥里预热,空气里有股甜腻的卤代烃气味。
“躺好。”特克拉把床靠背放平,见阿廖娜迟疑,揉了揉额角,“放心,不会拿你怎么样。咱俩是一类人。”
阿廖娜没有回话,只把身子横过,右肩贴着枕。
断端的环座被她自己包得很整齐,止血带勒在上臂三分之一处,泛着潮白。
特克拉把一支管状内窥透镜插上冷光源,“第三代骨架确实硬。”
她把镜头探到环座边缘,屏幕上露出一圈规整的色码线束,“看见没?这些在你受伤后二十秒内自动闭合了人工血管,神经也切到保护,肾上腺没起来,你才没在现场休克。”
特克拉将麻醉面罩晃了晃,“你要睡一会儿。先把你的嗅觉过滤关了,不然挥发麻醉进不去。”
阿廖娜指尖收放一下,像在体内拨了个开关。她鼻腔深处的化学滤膜退坡,空气里的甜香一下子真切起来,氟烷那种干净又黏的味。
“你哪儿学的这套骨架整备?”阿廖娜问。
“没去哪儿。”特克拉把氧流量开到三升,先给她预氧,“多数时间守这儿。偶尔——陪你那位小男朋友聊两句。”
“你对纳扎尔做了什么?”阿廖娜眼神一紧,但困意已从视丘处慢慢压下。
“什么也没有。”特克拉把面罩轻扣在她口鼻,“他状态不错,例行保养。好了,别撑,呼吸。”
面罩流的是氧化亚氮+氧混合,氟烷作维持,玻璃转子里的浮子稳定在刻度线上。她用下颌抬举维持气道通畅,面罩一压一松,胸廓随之起落。
阿廖娜的手指抽了两下,很快又松开,喉间只剩均匀的呼气声。
“很好。”特克拉把体温计夹在腋下,调高红外取暖灯“睡吧。”
面罩里,潮气末在镜面上结了一层薄雾,又被暖灯烘干。
——
时间失了刻度。只有一阵一阵的黑海潮声,在她耳边退又涨。
据说在格鲁吉亚的群山之间,领袖曾为苏维埃铸下最后一柄利剑。
一座掩于松林与雾的城,混凝土像冰川,钢铁像筋腱。
那里的人被反复锻造,直到软弱被从身体里一根根剔除,只剩可供挥动的锋刃。
阿廖娜的童年,就是在这套信条上长起来的,她的拳、心、魂,被同一把模具反复压铸。
一切为了世界人民的解放,一切荣耀属于红色苏维埃。
在一间无影灯下的黑白世界里下沉,又在另一端的操场上醒来。
墙上涂着口号,白粉字被冬霜起皱,广播喇叭的电流嗞嗞作响;远处的试验场传来MDB-1的低沉脚步。
1970年。
第三代的金属骨架,是最新式的,最强大的,也是对使用者最毁灭性的一代设备。
它会取代所有人固有的软弱部分,骨替换成新式的自修复金属,骨髓被替成钛基泡沫与自修复合金梁,节段之间以燕尾环座锁接,
血管替换为人造血管,肌肉重编为高分子肌原纤维,人造神经,把疼痛降权,让士兵无所畏惧。
而脏器,则成了3代最大的阻碍,于是肋廓与腹壁被铸成比标准更硬的护壳。
四年,百余次切开与再缝合。类固醇与激素长期滴注,
组织再生制剂配合神经再接入,心理隔离与语言功能抑制,把“我”拆解成能被安放的模块。
每一次麻醉醒来,“人”的份额就少一点,剩下的,也只剩下了领袖名字所代表的含义,“钢铁”。
她在梦里穿行,兄长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来,被讲述成“肃清腐败的英雄”。
1973年。
同一张嘴宣告为“牺牲”,那一年,基辅的空白在脑中像烧穿的底片。
她第一次被派遣的“任务”,是1975年去刺杀索别斯基;而她带回来的,是被内部戏弄过的情报与一纸沉默。
曼德拉的白光把街廓掀翻,部队像纸做的被热流吹散,时钟停在爆心前后一瞬。
血里有冷金属的味道,像刚打磨完的零件。
她试图抓住记忆的片段,却像把手伸进盐水,记忆一捧就散。
半年之间,她从“祖国的新锐”被翻面成“祖国的叛徒”。
教范里教她正义,而现实里教她沉默。
“醒来。”有人的声音从水下传来,像从铁壁后敲三下。
她看见一截光从缝里漏进来,把手术单上的线影拉得很长。
阿廖娜在黑与白的交界处吐出一个名字,又把它吞回去。
列车继续向莫斯科驶去,而她仍在复兴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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