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变节

”这简直就是叛变,你很清楚,米娅。”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坐在办公桌后,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谈天气。窗外是莫斯科冬天惯常的铅灰天色,暖气片“咔哒”一声又一声地响,似乎随时会停。桌上摊着一份还冒着热气的黑面包和一碗牛肉汤,脂肪在汤面上结着细细的油花。

米娅·斯米尔诺娃站在他对面,军大衣半敞着,肩头挂着未完全融化的雪点。她一句话没说,只用指尖在两手之间拨弄着那枚夸张得过头的子弹——14.5毫米的长弹壳在指节间转动。

“亲自放走了国家的敌人,任务没完成。”

弗拉基米尔抬起眼皮,目光短暂地在她脸上一扫,又落回到面包上,“在我这里,你的能力,你的忠诚,都要重新打一遍分数。”

米娅无动于衷,好像挨骂的是隔壁办公室的人,只是把子弹在指背上一磕,又接住。

弗拉基米尔对这种反应显然早有预期。他撕下一块面包,蘸了蘸汤,慢悠悠嚼完,才伸手把一旁的留声机打开。旧唱片被针尖压住,沙沙一阵底噪后,雄浑的男声在屋里响起,爱国歌曲的旋律把屋子填满,也顺便遮住了墙背后的监听。

“说吧。”他把音量又拧大了一格,“你带回来什么。”

米娅总算开口:“一些对中央来说完全无用的证据。”她的声音又平又冷,“不能作为关键证据。阿廖娜只是一支被人握在手里的枪。”

她顿了顿,换了个握弹的姿势:“不过有些有趣的东西,指向了七三年的那次事变。多少和克拉琴科,以及七五年的波兰事件,有些联系。”

弗拉基米尔的眼睛终于真正亮了一下。他把勺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不错。”

他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早就安排好:“你先别去远东了。对外文件上,你已经‘返回驻地’。”

他抬手在桌上的电报上点了点,“实际上,你直接去波兰。等我的第二份指示。”

“了解。”

米娅低声答了一句,随后抬手一弹,那枚超大的子弹在空气里划出一个冷光的弧线,“叮”地一声落进她肩头那把巨型狙击枪的弹膛里,枪机顺势一合,发出一声干脆的金属锁定声。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刚刚领了一件普通差事。

弗拉基米尔目送她背影,重新端起汤碗,在留声机的歌声里,慢慢喝了一口。

——

警报灯在顶棚一圈儿乱闪,把人脸照得忽红忽白。

“——什么?全死了?”

扎琳娜瞪着墙上的投影,嗓子一下发干,“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四个全副武装的二代,能被一个重创的三代全杀光?”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心里发凉。

扎琳娜一把扯下耳机,回头冲技术员吼:“光学迷彩?报告里写她用了光学迷彩?我们从来没给她装过这种功能!该死!”

她在控制台和沙盘之间来回踱步,军靴在水泥地上“嗒、嗒”敲出短促的回声,指尖死死掐着文件夹,纸壳都被捏出一道白痕。

争吵声正乱,金属门“哐”地一声被推开。

阿尔卡季迈步走进来,军大衣上的雪粒还没化,整个人却像从冰窖里端出来的。

“第一波交涉,全部失败。”他一句话,把屋里所有人的争执都掐断,“现在开始——想办法‘带她回来’的选项,终止。”

他视线扫过一圈,语气平平,却不带一丝缝隙:

“出动一切能出动的。目标:就地击毙。尸体和骨架——完整带回。”

“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儿。”有人艰难开口,声音发抖,“屠杀完那个小队后,她就像凭空消失。监控死角全被她踩准了。”

“她的骨架、神经、出力极限,全是我们一刀一刀装上去的。”

阿尔卡季没有提高音量,反而更低,“别告诉我,对你们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你们是在逗我,还是准备让整个研究院跟着一起陪葬?”

控制室一阵死寂。有人咽了一口口水,喉结滚了一下。

“如果没办法,”他顿了顿,“这个院,从今天起就不用再提什么‘权威性’了。”

他转向侧台:“把 MDB-1 全部调出来”

指节敲在图纸上的红圈,“全院戒严。所有试验区进入战斗模式。”

远处传来沉闷的震动,像有什么钢铁巨兽在地下复苏。

无线电里忽然挤进来一串爆裂的杂音,紧跟着是鲁斯塔姆压低的嗓音,呼吸声都带着铁锈味:

“这里是三号回收组……你们最好亲眼来看看。”

背景里隐约有士兵在呕吐,还有人忍不住骂脏话。

“这些人——”鲁斯塔姆喘了两口,“被撕成碎片。听明白没有?二代外装甲被徒手撕开,像拆罐头一样……”

他停了一下我建议你们,重新考虑所谓‘交涉策略’。阿廖娜这次是玩真的。”

控制室里没人接话。只有打印机还在“嗒嗒”地往外吐纸,像在为尸检写提前的报告。

阿尔卡季眼皮都没抬一下:“上一个去‘交涉’的,是你放走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冻雨,“鲁斯塔姆,你现在没有资格对我提任何建议。”

他偏头,对扎琳娜和几名白袍科研员道:

“我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制定反制方案,然后,彻底处理掉这个问题。”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鲁斯塔姆低低的一句:“……明白了,主任同志。”

信道“啪”地被切断。

——

阿廖娜甩了甩手上还在滴血的脏器碎片,像是在甩一只沾污的手套,指缝里全是温热的黏腥。她抬头吐出一口血沫,落在铁锈和机油味混杂的地面上——至于是不是自己的,她已经懒得分辨。

“易如反掌。”她喑哑地说了一句,独臂顺着维修通道往前走,脚步轻得像被滤了声。三代骨架的金属关节在皮肉里微微调节,自动削去了多余的震动。

“下一个就是你,阿尔卡季。”

头顶是复兴工程老式通风管的低鸣。她伸手一抓,指节直接扣进镀锌铁皮和后面的混凝土里,像撕纸一样把一段通风口压扁,拧成一团废铁,往旁边一塞,整个人顺势钻入。

一拐弯就是内院的边缘。

“……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她低声道,“导弹、机甲更新了一整茬,院子的墙连一点裂缝都舍不得长。”

院内的水泥墙被刷得死白,阿廖娜抬起新装的金属前臂,五指半收,指尖像钉子一样没入墙体,“嘎吱”一声,把自己整个人甩上了窗口檐口,落地时只发出一声闷响。

“阿廖娜,这里是纳扎尔。”

他的声线带着三值编码特有的轻微抖动,却强行压平成冷静的语调,“我现在已经挂在你的视觉和嗅觉链路上了。你的传感器看到什么、闻到什么,我都能实时接收。只要你帮我接上他们的内网,这里的每一台大型计算机,我都能接管。”

她趴在窗沿下,观察巡逻频率,“他们会切你电。”

“如果他们能截到我们的信号,”纳扎尔淡淡道,“当然会试着把我关机。这正是我们得先动手的原因。一旦我接入主机群,他们要么拔掉整片复兴的供电,要么就只能看着。”

阿廖娜舔了舔因失血而发干的嘴唇,压低声音:“很好。那就告诉我,接入点在哪儿。”

“很简单。找到主机房。看到有粗铜汇流排和氮冷管子垂到地上的地。剩下的,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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