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受难日(其三)
记忆。
从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到背着书包走出家门的清晨。
那些曾被深埋的记忆,此刻却毫无征兆地决堤,潮水般涌入脑海。画面支离破碎,不停旋转,又不断重组,犹如一盘自行拼接的电影胶片,逐帧倒带而回。她看见熟悉的面容,却再也想不起那些名字;曾经朝夕相处的人们,如今陌生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缓缓睁开眼睛,呼吸沉重而艰难。
那些模糊的影像,正在逐渐渗透入她的身体深处,与血液、神经,以及某种冰冷的金属内核重新融合。而那些发生在开罗、在古巴、在中东沙漠与城市废墟中的任务,却如毒针般一次次刺穿意识,每个动作,每次令一位母亲失去自己孩子的经历,不再只是任务简报上的冰冷字句,而真实地灼烧着她的内心。
“我的名字……”她低声呢喃,嗓音干涩得像锈蚀的铁片刮过喉咙。那个久违的名字仿佛从未真正属于过她。
视线模糊而失焦,犹如未经校准的光学镜头。
她艰难地聚焦目光,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早已不是柔软温暖的皮肤,而是一截冰冷的金属结构,嵌入的液压杆缓缓起伏,透明管道中流淌着蓝白色冷却液,随着脉冲缓缓律动,却毫无血液的温度。她张了张嘴,干燥的舌头像粗糙的布料贴在上颚,嘴唇几近裂开。四周没有水,也没有人。
她试图转动身体,背部立刻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咔哒”声,仿佛铠甲撞击在岩石之间。每一个微小动作,都牵扯着脊椎与肌腱上那些并不属于她的金属结构。低头看去,自己的躯体被一件特制的束缚衣紧密地包裹着,连肢体的弯曲角度都被严格限制。
她无法看清自己的全貌,只能感受到空气中的潮湿寒意与弥漫的金属锈味。
空间狭小、阴冷,像是地下的禁闭室。她孤身一人,彻底孤立无援。这种被“关押”的感觉并非第一次,但这一次,她却再也无法唤醒以往那种能够扭转战局、粉碎敌人的念动力。如今,那个无所不能的自我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梦境。
她试图伸手去抓取身旁铁制的饭盘,却发现自己的义肢力量微弱得可笑,手指轻轻一碰就无力地滑落,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尝试了三次、四次,她才终于意识到,她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
她吃力地抬起义肢,观察连接点上刻着的一串字符,那不是她熟悉的语言,像是用拉丁字母拼写的俄语变体,复杂而陌生。突然,她的鼻子一阵酸楚,眼泪无声地滑落,沿着冰冷的金属面颊流下,与残存的皮肤接壤处汇聚成一滴温热的水珠。
“我究竟是怎么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的?”帕特里夏望着低矮的天花板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厚重的金属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机械锁扣转动的声音如同刀锋划破沉寂。
门缓缓打开,一个陌生的女性走进来。她有着典型的斯拉夫特征,轮廓鲜明,金色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眼神如刀刃般锐利而毫无情感,冰蓝色的瞳孔如机械一般冷淡。
“莉利娅,”她自我介绍的声音简短明确,像念出档案编号一般,“以后你的起居由我负责。”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将几件折叠整齐的军装随意丢在椅子上,旋即绕到帕特里夏背后,熟练地打开拘束衣上冰冷的金属锁扣。
“从现在开始,”她淡漠地说道,“你叫‘阿耳忒弥斯’,所有人都会这么称呼你。”
金属锁扣“啪”的一声接连打开,束缚带松脱,她那经过全面改造的身体终于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
莉利娅径直走到墙边,打开一只带锁的金属柜,取出一面镜子。她将镜子举到帕特里夏面前,毫无解释,也毫无温柔。
帕特里夏低头凝视镜中倒影——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镶嵌着一个圆形金属盖板,锈蚀的痕迹从边缘隐约渗透而出,宛如神明被封印入凡躯的烙印。
而盖板之下,是一颗旧神祇的心脏。
再往下,从大腿根部延伸至膝盖,一整套军绿色哑光涂装的义肢结构赫然醒目,表面刻着标准的军用编码,缝隙间依稀可见液压杆与关节接口。整个骨架被环状钢索牢固地锁定在骨盆之上。
“转过去。”莉利娅冷声命令。
帕特里夏本能地照做。
莉利娅迅速为她套上军用无袖内衣,动作精准熟练如机械组装。当莉利娅看到帕特里夏背后的伤痕时,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冷气——一道狰狞的缝合伤口从颈后一路延伸至尾椎,钢制缝线与金属钉牢牢将皮肤拼合在一起,伤口已然闭合,却未拆线。
“伤口已经愈合了,”莉利娅平静地说,冰冷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之上,“不过线还不能拆。”
“把衣服穿上。”
军用衬衫厚重、僵硬,穿上时发出塑料和帆布的摩擦声响。她站在那里,半身金属的躯体套着军装,仿佛回到了某个出任务的清晨,只是如今,她本身就是武器,而非持武器之人。
衬衫之外套着一件深灰色军用长风衣,剪裁严谨,巧妙地掩盖了大部分义体外露的部件。风衣领口的军用挂钩扣住她喉咙下方的金属环,宛如一道象征性的“封印”。
她始终一言未发,只是顺从地行动。
作为一个刚刚从无边记忆中苏醒的十八岁少女,她的大脑尚未来得及处理眼前的一切。她的思绪如同刚从冰水中浮出,正艰难地寻找呼吸的节奏。
“好了,”莉利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出门右转,爱娃主任在等你。”
随后,她毫无迟疑地将帕特里夏推向门外,金属门在身后重重关闭,隔绝了一切温度与声音。
空旷的走廊中,风衣微微摆动,皮靴踏在地板上的回声冰冷彻骨。
她缓缓向右转,胸腔中的机械心脏稳定地低鸣着,耳边只剩下她孤独的脚步声。
“阿耳忒弥斯。”
爱娃低头看了看手表,语气平静得近乎讽刺:
“你迟到了。”
帕特里夏微微一震,眼神空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被赋予的“神祇之名”。
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个刚刚被拧紧螺丝的战斗偶人。
“这边走。”爱娃略一思索,转身走向停在边上的军用车辆。
车体是冷战时期的老式东欧装甲运输车,灰绿色涂层早已剥落,像一头斑驳的铁兽在等待吞噬下一次实验。帕特里夏沉默地跟上,坐上了车,金属义体与地板摩擦发出咯哒咯哒的声响。
车驶入基地外一片空旷的训练场地,四周荒芜,风吹动干草与尘土。
车刚停下,几名研究员立刻围上来,戴着厚重防护眼镜与携带连接装置。
他们神情兴奋,动作快速,将义体侧腰的安全锁解开,拧动背部主控接口。“功率限制解除。”其中一人报告。
下一秒,帕特里夏感到一股久违的重量感回到了手中——不再是那种空壳般的麻木,而是真实的“力量”。
她的五指微微弯曲,液压骨架发出低鸣。
轰——!
一股恐怖的风压在她脚下爆发,尘土冲天而起。她猛然腾空而起,金属义体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灰色光轨,直冲天际。
她飞了出去,仿佛挣脱了一切的束缚。
基地所有人抬头仰望那道迅速远去的黑点。
爱娃站在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并未惊讶,只是抬起手按住耳侧的通讯器。
她静静等待着——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过去。天上的黑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终于,那点影子开始颤抖,摇摆,不规则旋转——然后,坠落。
她像断电的彗星般无声坠向地面,拖出一道淡淡的蒸汽尾痕。
“我早就说过。”爱娃在通讯器里缓缓说道,“你的心脏我们没法修好。”
她走上前,望着远处地面腾起的尘土。
“你最多只能持续战斗二十分钟。”
语气没有起伏,只有制度般的冷静与预判。
“超过这个时间,你就回不来了。”
她低头,重新戴好手套,轻声补上一句:
“到那时,我会亲自炸掉你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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