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勇气

车轮在枕木上滚出细密的金属颤音,积雪被煤烟染成灰。编组场外,白鹳从信号杆上扑翅而起,又落回黑色的电缆上。

站前的红星喇叭里循环播着冷硬的女声:“军列优先通过,请旅客让行。”一列柴油机车拖着扁平车厢轰鸣驶过,帆布下压着T-62与BMP-1,履带用白粉笔写着“77-02”与目的站。

站台尽头,小推车上壶里的红茶冒着热汽,玻璃杯插在银托里,冻得发白的手指小心端着。

“到了,车站。”基洛夫拉起手刹。

军黑色的行李箱落在脚边,他从胸袋里摸出Беломор纸烟,点燃,烟雾和柴油味混在一起。

“基洛夫,你要跟我走。”阿廖娜把帽檐往下一压,眼神越过他,落在通往莫斯科的站牌上,“这次,你得帮我。”

基洛夫把烟灰弹进雪里,拍了拍她的肩:“上次我擅离岗位,害死了太多的百姓。这回,我不走。”

他说得平静。

“懦夫。”阿廖娜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像在风里留下了棱角,“当年的失职,把你的勇气一起带走了?”

基洛夫把手背到身后,望着远处的信号灯变色:“基辅那次清扫,除了我,还有你说的特克拉。你就不怕——我也是叛徒?”

“要真是,”她把右脚往前一步,“你的头早就落地了。”她顿了顿,“可惜,你只是个躲在纪律里的懦夫。”

基洛夫轻轻笑了一下:“要怎样,才能不再像个懦夫,我的‘金雕’?”

“跟我回莫斯科,指证克拉琴科。”她答得干脆。

基洛夫没立刻接。风把站台上Союзпечать的报纸吹得翻了一页。

“你觉得你父亲是被迫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是……你怀疑他也在里面?”

“如果他也是,我会亲自杀了他。”

“按你这套把尺子往里一量,”基洛夫把烟踩灭,“恐怕克里姆林宫得空一大半。你哥哥,阿列克谢——”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已经被比自己矮了两头的女孩推得翻倒,靠在铁柱上,雪从帽檐上扑簌簌落下。

“我的容忍,有限度。”她不再看他,只盯着远处的编组信号。柴油机车长鸣一声,冷风把鸣笛吹成一条金属的线。

“我会回莫斯科。”阿廖娜把手提袋提起,肩带拽得笔直,“我会纠正。”

列车喷着白汽进站,车窗里晃过一张张疲惫的脸。

“阿廖娜!”基洛夫站直身子,声音掠过风,“他们恨你。小心。”

她没有回头,只把军靴踩上台阶。

没再回望。

——

铁门内是潮湿的混凝土与老电缆的酚味,蒸汽管沿墙低吼,间或泄出一口白雾。

地图用图钉固定,角落压着一块生锈的道岔零件。列车从远处压过,房间随之轻微颤一下。

弗拉基米尔把军皮手套按在地图边,指节敲了两下铁桌:“要我说,这是一次胜利。”

克拉琴科把雪水甩在门槛外,解下围脖,笑意薄得像刀口:“是胜利。亚历山大手里的人数跌到十万以下,KON的圈子也被我们啃掉一圈。莫斯科那边的问责,他撑不了多久。我们赢到了时间。”

“也撕开了他们的包围。”弗拉基米尔接上,“两面都在掉血,可掉得更多的是他们。”

库兹涅佐夫没坐,靠在暖气管旁烘手,袖口的盐霜在热气里化成水迹:“你们和那位‘英雄’现在怎么对口?”

“他点头了。”克拉琴科把一只烟盒轻轻推到桌上,“新种子,下个月交付。走波罗的海舰队的线,你的人。”他抬眼,朝库兹涅佐夫点了点。

“货道我来保证。”库兹涅佐夫声音低,“别把‘英雄’当家人看。他只认利益。”

“阿廖娜呢?”他扫了一圈,“谁有她的动向?”

一个参谋从阴影里起身“上次在火车站,相片是今早的。”

“现在才报?”克拉琴科椅子一带,整个人“哗”地站直,“前线的士官是吃干饭的?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报?”

“恐怕是基洛夫。”弗拉基米尔沉吟,“她要进城,多半从卢布林突出部摸过来。”

“打电话。”克拉琴科把烟盒合上,“问!为什么不报告。措辞要严厉。”

参谋“是”了一声,夹起便携机匆匆退了出去。

门又合上,蒸汽管里“嘶”地长吐一口气。

“阿廖娜要回来了,”库兹涅佐夫看向两人,“你们怎么安排?”

“庆功宴。”克拉琴科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只给她一个人。”

库兹涅佐夫的眉心轻轻一动:“你想把军队直接请进莫斯科?我不希望你借她做这件事。”

“名分总要有人给。”弗拉基米尔把一叠公文抽出最上两页,语气平平:“经常发表彰信到前线,表彰他们前线士兵的勇气,以书记的名义。”他望着克拉琴科笑了笑。

克拉琴科嘴角翘了翘。

远处列车又过,轨枕下的振动把杯口的茶水荡出一圈纹。铁门缝里飘进来一丝冷气,吹动地图的一角。

“今天到这儿。”克拉琴科起身,顺手拍了拍库兹涅佐夫的肩,“辛苦。”

他戴上手套,拇指在缝线里转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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