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自由

“基辅站到了。列车短暂停靠,开往莫斯科的旅客请不要下车。”

车内广播沙哑,像从一段旧磁带里抽出的声线。车轮拍打枕木,把雪夜敲成一行行脉搏。

阿廖娜立在车门边,手扣住黄铜把手,透过结霜的玻璃看站台。雨夹雪在拱形站棚下化成水雾,电力机车的受电弓哧哧擦过网线。

在灾难发生后的15小时后,军队直接开进了基辅,整个国际社会都被威力震惊。

阿廖娜回忆起那一抹香水的味道。

在那飞机坠落在市政厅的下一秒,她就像是跨越了千里之远,来到了基辅郊外,同时还有各国首脑。

他们看着那枚核弹将基辅的核心区夷为平地,那恐怖的白色闪光。

她记得有人在侧脸一掠而过,那独特的香水味道。枫花的味道。

这简直是一次奇迹,就好像,那一刻世界都停下了。

“阿廖娜同志,需要吃点什么吗?”年轻的克格勃在门口压低声音。

“不饿。”她没回头。

“我去给你们弄点饭。到莫斯科还得一阵。”另一位年长的说。

“我出去抽根烟。”年轻的那位理了理呢大衣,顺手把门拉到一道缝。

“我也透口气。”阿廖娜把呢帽往下压,推门下了踏板。

站台空气不干净。雨粒里带着土与煤烟的味道,几年前的阴影还滞在砖缝和肺叶里。军用卡车在雨里怠速,一排士兵靠在檐下抽烟,袖章潮得发暗。饥荒后的秩序被陈列在告示牌上:配给、宵禁、药品领取处。

“下雨了。”她抬手。

“一个,两 个,三 个……”她在心里数着目光。站台上二十七个,车厢里至少又进了十五个。视线落来,又像无事发生地移开。

列车长鸣,雨线被震成一层薄雾。她回到包厢,门一合,暖气的金属味扑脸。

“外面二十七,这节车里又加了十五。”她坐下“你们想软禁我?”

两位克格勃彼此看了一眼,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前移半步。

“阿廖娜同志,别误会。”年轻的那位先开口,“我们有其他任务,可能只是巧合。”

“把手枪放桌上。”她不接话。

年长者下意识摸向后腰的PM,又慢慢挪开手:“这是威胁国家安全人员?”

“威胁?”她轻笑,“我要现在离开这节车,你们能做什么?”

空气紧了一瞬。年轻人喉结滚了滚:“冷静,同志。这是我们的工作。”

阿廖娜忽然靠回靠垫,小臂里传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像咬合又像解锁。她把那声压了下去,目光平静:

“我不离车。从这里出去。这句话只说一次。”

沉默把车窗上的霜推开了一点。年长者点点头:“明白。您的表现,我会如实汇报。”

“走吧。”

两人退场。门缝里雨声更密了。广播又响起一遍,俄语和乌克兰语交替。

——

国立饭店

国立饭店的包间临窗,窗外就是马涅日广场的雪和红墙的灯影。

厚重的暗红帷幔垂到地,水晶灯把桌上的银器照得发亮。

侍者端着开胃冷盘穿行:黑麦面包、腌黄瓜、鲑鱼籽与鲟鱼子酱,热盘里是现摊的薄饼与酸奶油,铜壶里冒着伏特加的冷雾。

门开处,克拉琴科三步并两步迎上去,握住来人的手,热情得近乎用力:“亚历山大同志!”他侧身引座,“都坐,边吃边谈。”

亚历山大脱下呢大衣,眉头却没有松:“我以为是私人会谈。”

“您说得对,私人会谈。”克拉琴科点头,指向旁边那位军装整肃、面色冷白的人,“不过容我介绍。弗拉基米尔同志。内务系统的事,您平时接触不多。”

“亚历山大同志。”弗拉基米尔只微微颔首,措辞克制。

亚历山大抱臂坐回去“内务部找前线军官,有何贵干?”

克拉琴科先替他满上一小杯伏特加,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意浅薄:“给您一个更好的提案。能让您挽回名誉,顺便……”他舀了一勺鱼子酱。

亚历山大看也不看那盘黑珍珠:“提案是什么?”

“什切青。”克拉琴科的语气陡然收紧,“KON在那里藏了另一枚‘曼德拉’。是前线的金雕给我们的线索。”

“金雕?”亚历山大抬眼,“我以为她死了。”

“完全没有。”克拉琴科把一小勺鱼子轻轻抹在薄饼上,“她还在忠诚的为苏维埃服务。

想想看同志,如果您绕过什切青直插北部,与波罗的海舰队会合,半个波兰就握在手心。而北线的KON多是民兵、逃兵、商会打手,一路上还能顺带收些俘虏。”

弗拉基米尔端起汤盅,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杂烩汤,像随口补充:“还能让您赚得盆满钵满。”

“赚钱?”亚历山大眯起眼。

“不错。”克拉琴科点头,语速不快,“您是西线主攻的指挥官,清楚波兰内部的情况。KON和他的好朋友格拉博夫斯基,钱已经多到可以买下他们想要的一切。我们只需做一件事:把他们的北部血脉,那条运输线留出来。”

亚历山大盯着他:“我在里面要做什么?”

“把南线让出来,别去踩他们那条路。”克拉琴科轻轻一笑,“他们会乐意自己把钱送上来。”

“风险太大。贪腐是重罪。”亚历山大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

“不,不,不。”克拉琴科摆手,像在拨开空气,“那不是‘贪腐’,而是建设祖国的经费。必须有人替我们把钱洗出来,不幸的是,这群法西斯杂碎最擅长这个。”

弗拉基米尔把餐巾折好,放回膝上,语气平直:“国家层面,我可以提供若干便利。”

克拉琴科把话接住,声音更轻:“想想看,如果我们的钢铁洪流一夜之间把他们碾碎,留给祖国的只会是一地废墟,然后还得我们掏钱去填坑。不如让他们先把钱吐出来。”

亚历山大倏地起身,椅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一线:“克拉琴科同志,上次代表会议的发言我就觉得你走偏了!这叫修正主义!”

克拉琴科不接,低头把薄饼卷起,一口咬下。门应声被推开,几名士兵无声入内,肩甲上烫着红星与“Молот Зари”。钢板在灯下反出冷光。

弗拉基米尔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把棘刺从喉咙里吐出来:“亚历山大同志,书记对你的作为,已经无法容忍。

一周前,命令就下了——你应当被秘密处决。”他顿了顿,把声线压得温和,“这是你的机会。”

士兵很轻,却很稳地按住亚历山大的肩,把他推回椅子。餐具轻碰,发出细小的叮声。外头雪更大了,窗玻璃被风吹得泛白。

克拉琴科这才抬头,眼角带笑:“吃饭。”

他往亚历山大面前推去一只新烫好的薄饼,“再谈正义之前,先把胃填上。”

亚历山大的脸一点点失了血色,像有人把他体内的热从脚底抽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太多:命令何时落笔,谁在递刀,谁在端盘。

他看见自己在水晶杯里的倒影,像隔着一层冰。

侍者悄无声息地添上酒,伏特加在杯壁挂了一圈雾。

克拉琴科举杯,像是对他,也像对窗外的红墙:“为了祖国的繁荣。”

弗拉基米尔点杯沿,轻轻一碰。

亚历山大没有举杯,只把手从士兵的掌下慢慢抽回,掌心冰凉。窗外风雪压城,水晶灯下,银器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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