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自私

书柜上成排红皮文件靠得很紧,打字机还温着,墨带留下的味道跟烟叶味混在一起。

弗拉基米尔坐在长桌后,拇指和食指把烟叶捻得碎细,用金属捣棒一点点塞进石楠木烟斗。火柴在盒上刷过,“嘶”一声,黄火舔到烟面,他吸两口,蓝烟贴着台灯光慢慢散开。

“阿廖娜,还没找到?”

参谋把牛皮文件夹推过来,立正:“她不是问题。沿追捕路线,确有被击倒的士兵,但多为轻伤。”

“嗯。”他点头,烟斗在指间转了半圈。

参谋翻开一页地图,红笔在河岸线上划了几根箭头:“不排除她尝试出城。一旦脱离莫斯科,我们的整体掌控会弱,造成更大的隐患。

我建议尽快圈定城区,就地控制。”

弗拉基米尔吐出一口白烟,声线平:“最好在莫斯科把她按住。必要时用她父亲。”

参谋犹豫:“库兹涅佐夫不论如何也是军中台柱,牵扯不妥。”

弗拉基米尔把烟斗按灭,指尖在桌沿上轻敲两下,没吭声。

桌上的红色直线话机忽然响起,他抬手示意,参谋识趣退到门外带上门。

他摘起话机:“请讲。”

书记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

“进度。

这段时间突发事件太多,计划在烧钱,成果不见影。这么多钱培养出了几个叛徒!

还有,你的报告我收到了,要盯紧克拉琴科。他最近的想法太激进,容易犯错。”

“明白。

米娅·斯米尔诺娃从远东调回,专办此案。

那边僵持太久,留着生灰。收尾阿廖娜之后,让她赴波兰,接手前线动作,顶上阿廖娜留下的位。

之前脱离队伍的特克拉,显示现在也在波兰,我已经也添加处理清单上。”弗拉基米尔想了想,低头在笔记加上了一笔“基洛夫暂且搁置,无野心。”

书记沉了一秒,换了个角度:“为什么一直放在远东?这么重要的对象,不参加核心测试,反而送去东边?还有,黎明之锤(Молот Зари)项目,现在出了乱子,所有批准我要亲自过目。

克拉琴科已经抓了一部分尖端资源。我们莫斯科这边,也要做准备。”

“六年前我们在远东方向吃过亏,新锐武器丢失,士气受损,所以第二批对象先部署远东做野战适配。”

他翻开抽屉里的红皮夹,手指在一页页批示上滑过:“黎明之锤的主阵地在格鲁吉亚南面。那边有一座实验城市,并行着几项重点子计划。我在评估——迁出一部分到莫斯科外围,继续研发;更尖端的物资与权限向这里倾斜。”

书记低低“嗯”了一声。

“西方这边,我们拦到情报:他们在捷克方向尝试渗透,‘诺贝尔计划’的异能个体听说已经部署。若把部分项目挪来莫斯科,新式机甲也能前置部署,作为首都的防卫单元。顺便牵制克拉琴科。”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按这个方向准备材料。今晚把米娅的调令签清楚,明早放到我桌上。克拉琴科那边盯死。别让他越线。”

“明白。”

“还有,”书记最后补了一句,“别让自私毁了事。把方向留给国家。”

“是。”电话挂断,指示灯熄灭,房间又只剩暖气与钟表。

弗拉基米尔把烟斗放下,“给远东拨加急航班,到这里估计要不了多久。在这之前让克拉琴科的部队多驻扎一段时间。

把格鲁吉亚项目的要件先调副本来,编号、封条我要全套。”

“阿廖娜那边?”

“给她留一条通风的缝——往南。”他目光落在莫斯科以南那条细线,“封锁火车站。逼着她往南走”

参谋抬眼看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记下。

“去办吧。”

参谋应声离开。

——

基辅站货场外侧,冬夜把一切压成铁青色。月台顶棚结着霜,照明灯把蒸汽照成一层白雾。编组场里,客运已停,军列不停靠穿场而过。

“各小组注意——金雕随时可能出现,散开防渗。”

“明白。”

士兵们三三两两立在轨间道口,AKM套着防雪套,背后电台嗡着底噪。列车没有因戒严而停。

阿廖娜贴着墙走。墙后20米,五人巡逻,节拍稳定。她停三秒,单臂扣住墙檐,身子一摆,从暗处荡到下一个立柱后。

再一记猫步,她轻巧地翻上顶棚的横梁,伏低,沿梁缘悄悄前移,俯看下方密布的兵力与铁皮。

“先离开莫斯科……再找路。”她在心里排练。

不远处有一道白光像刀锋一闪——她下意识低头。

嘭——!

一枚重弹撕空气而至,超音速激波把她鬓发掀起半寸,贯穿她身后十米处的砖墙,墙面像被锤从里侧砸开,剥落出一朵灰白的碎花,钢筋被擦出火星。顶棚的横梁噔的一声震颤,耳膜里闷响回荡。

“14.5×114 mm。“КС-14.5 ‘Стерх’(西伯利亚鹤)”三点脚架,用B-32穿燃弹/BS-41硬核弹与实验性脱壳穿甲混装。”

她脚下的梁裂了一道缝。她右手一把抓住另一侧支撑,横甩身子,像荡秋千一样把自己甩到对面梁上,贴梁复位。

瞳孔一收,她的“心跳感应”在空气里抓不到源头。武器口径很大,初速接近千米/秒。她用脑中地图和弹着延时把方向三角测:街对面第六层,角度偏左32°,高差+18米。

“站四收到巨响!顶棚有情况!”

“阿廖娜·库兹涅佐娃!**放下武器,就地趴下!”

她一翻身越过栏杆,飞身落向相邻棚顶。铁皮当地一声,雪和尘一起飞起。

“车站没法呆了。”她咬牙,朝西侧的博罗金桥方向移动,想回下水道。

第二发来了。

嘭——!

弹道从另一侧斜插,落点与首发相差约60°,把她要钻的天窗边框打成蜂窝,混凝土弹屑像霰弹噼在她颈后。除非对方在空中飞,否则对手本身也是强化人,并且是狙击特化。她脑子里闪出一个名字。

“广场方向坦克机动,重复,广场单位机动;基辅站确认目标在顶棚。”

“各路口封控,目标现身,优先阻断南向!”

两名“黎明之锤”护卫从旁屋檐掠出,外付装甲在灯下发冷光。第一个从低位切入,她鞭腿横扫,咔的一声把对方腓骨抽断,整人横翻撞在灯柱上。

第二个从后抱颈,她后肘回砸,肘尖撞上面罩,炸出一声金响;对方向后踉跄,她一记重踏踩在他的前额与面罩缝之间,颅骨在靴底下塌陷,人像被关了灯一样熄下去。

第三发子弹——

她反身一把抓起倒地护卫,把他当肉盾横举胸前。14.5的重弹轰地贯穿钛钢胸甲,在盾体背板撕出掌大的出口,热浪把她面颊灼了一下,盾体整个人向后抽了一寸。她趁着这半秒钝停,跃向对街楼群的雨棚,膝盖在檐口一挂,身子滚进阴影。

她还没喘两口,脚边轰地炸开一朵砖灰花。

隔着两堵承重墙、100余米,那枚特种穿墙弹仍把墙角打穿,掀起一圈混凝土剥落浪。

她无比确信这手法是谁的。

“米娅·斯米尔诺娃——你回来了。”

黎明之锤·二期里,特属于这人的绝活。不靠观测员,凭肌感陀螺与弹道脑解算,用14.5口径特制反器材狙击枪,把人从厚掩体后摘出来。

对面楼群的第十三层,新位置,她已经锁定。

她抬眼,一道白口闪焰在对岸窗后一闪即灭,那是带多腔制退器的短身14.5在吐气。

她退入楼道阴影,沿服务梯疾下两层,再从消防阳台斜切回到外墙。

街面上,博罗金桥方向的T-62开始掉头,ZIL-131拖着铁蒺藜向路口撒去;OMSDON的宪兵列队小跑,盾牌在灯下反光。

另一颗弹来了,这次提前量更狠。她脚腕一扭,整个人像被线拽走,特种弹把她身后墙角掏空,钢筋像被利齿啃断。

她从窗台外沿一跃,抓住雨水管,把自己往下滑;滑到二层时,击碎玻璃,翻进店铺檐下,把身影切到对楼的防火梯里。等待了好一会,也没有等来下一发,她认为机会来了。

“跨过库图佐夫大街,钻向莫斯科河堤岸,沿多罗戈米洛沃暗巷拉开距离,再想办法向南。”

“所有单位注意:目标向博罗金桥方向机动——封控河岸!”

两名护卫从侧巷口又顶了上来。

莫斯科河在夜里像一条铁色带子,堤岸灯把波纹切成一格格冷光。

她从石栏外翻下,指尖扣住检修孔的燕尾槽,把身子塞进桥腹的维护通道。钢梁冻得像骨,呼出的白气在铁皮上摊成一团。她沿梁腹低爬二十米,拐入侧向检修洞,再顺着铸铁梯往下,钻进另一段下水道。

她刚立稳,一截厚重的枪管就从阴影里抬起,对住她的前额。

“阿廖娜。”

“解释清楚。”枪口纹丝不动,“别靠近。”

“陷害。”她用右手压着残端,血从纱布缝里往外渗,“我父亲被抓了。”

米娅·斯米尔诺娃。眼角细而冷,像把刀背。她眯起眼。

阿廖娜从怀里摸出两份电报,油纸包裹,角落沾着凝干的血。“他们说是伪造。但是我向你发誓都是真的。”

“停。”米娅把枪口再抬半寸,“往前一步就开枪。把东西丢过来。”

她解下侧包,用指尖一捻,把包抛出一道干净的弧。米娅左手接住,右手仍顶着她

枪口垂了一线。米娅把电报塞回油纸,装入口袋。“往南跑。顺着铁路。”

“你放我走?”阿廖娜皱眉。

“今晚我没看见你。”米娅把那支14.5的折脚收起,

把包胯回肩,甩了甩被雾气打湿的刘海,侧身从水道墙与电缆之间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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