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贝泽利奥
“咚!”
鲁德尔像破麻袋一样被重拳钉进地面,背部砸在油渍与血迹斑斑的水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焦油、铁锈与劣质烟草混杂的味道,像一锅翻滚的炼狱汤。
这座废弃厂房被粗暴改造成了竞技场——高处焊死的钢架支撑着破旧探照灯,铁皮与旧车门焊成的看台上,坐满了吼叫的人群,有人穿着裘皮大衣,有人赤膊饮酒,有人戴着防毒面具仿佛看戏的尸体。他们像潮水般嘶喊,挥舞着钞票与酒瓶,赌注早已压上。
擂台中央,十几名男女赤手空拳地搏杀,血肉横飞,骨折的声音与欢呼交织成一种扭曲的交响。
鲁德尔和其他两三人站在一起,中间站着巨汉马泰乌什。人数不对等,几人被团团包围。
“该死的,真他妈没用!”
马泰乌仕怒吼着,一手拎起一个扑向他的男人,如提小鸡一般。轻轻一扭,“咔嚓”,脖子断裂的声音像踩碎干柴。他随即毫不怜悯地将鲁德尔从地上拖起,像扔行李一样丢到身后。
鲁德尔咳出一口血,强忍着眼前发黑的眩晕,怒吼一声,再次扑向一名对手。他挥拳砸中对方下巴,牙齿飞溅,对手仰头倒地,抽搐着昏死过去。紧接着,他转身一脚踹翻了另一个朝马泰偷袭的人。
高台上,主持人高举麦克风,他穿着一套看似考究、却破得露出衬里的燕尾服,像个从末世马戏团逃出来的小丑。
“女士们先生们!”他声嘶力竭地吼道,“欢迎来到《生死之夜》第一赛季的专业赛,第四场小组赛的下半场!我看到——我们的看台上坐满了金主和暴徒、毒贩和贵妇!
在上半场我们已经见识到了强大的人陨落,新的胜者胜出,我们全波兰最强大的拳击手马泰乌仕和他手下的猎犬又继续给我们带来新的鲜血!在这里,没有规则,只有血!只有力量!”
“还有恩斯特鲁德尔,黑区最新的新秀!让我们为他们欢呼!”
他将麦克风猛然砸入擂台,激起一片呼喊与哄笑。
马泰乌仕如同一台推进式碾压机,沉着地推进,拳头、膝盖、肩撞,每一下都带着让人失去意识的重量。终于,他用满是血迹的靴子踩住了一名挣扎者的脖颈,骨头在咔哒作响,脸颊被压入地面混泥土中,扭曲变形。
“听好了,小子,”他低头对鲁德尔喊道,“只有死人,才不会从背后插你一刀。”
另外几个炮灰无一例外的倒下,被扭断脖子。
“我他妈知道了!”鲁德尔吼回,刚吃了一记直拳,他眼冒金星、牙龈流血,仍死命抓住对手的头发,猛地一膝撞碎鼻骨。对方惨叫着捂脸倒地。
“别站起来了!”他嘶吼着,用沙哑的声音发出警告。
“你以为这是教堂忏悔吗?”马泰乌仕的声音在他耳边像雷声轰鸣,“你小子早就无可饶恕了,跟我一样下地狱!”紧接着捡起那根金属话筒,毫无表情地将它刺入那名对手面部的伤口中。
“再他妈留活口一次,我就亲手拆了你。”
随着进入肌肉的沉闷摩擦声,对手无声的倒在地上。
最后一人。
擂台上突然寂静了一秒,紧接着如山洪暴发般爆出观众的狂叫与尖啸。有人往台上抛出钞票,有人甚至脱下衣服挥舞,还有人拉响了改装车的喇叭。
“比赛结束!”主持人站回高台,举起手中的纸条,“我们的马泰乌仕!依旧不败!“
聚光灯照下,鲁德尔站在擂台上,鼻梁塌陷、嘴角带血,双手垂着微微颤抖;而马泰乌仕,像个刚屠完一群牲口的屠夫,满身鲜血、气定神闲。他转身拍拍鲁德尔的肩,像在拍一块破铁皮。
“走吧,小子。今晚休息一下。”
休息室的灯光昏暗,混着汽油味与消毒水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汗与血的铁锈味。墙角堆着几个用来冰敷的破裂塑料盒,老旧的换气扇“咯哒咯哒”地转着,像在嘲笑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疲惫与幻梦。
鲁德尔坐在一张生锈的金属长椅上,双手颤抖地翻着那叠绿色钞票。肿胀的眼眶让他眼前一片模糊,仿佛透过脏玻璃看世界。
三千美元。
钞票整整齐齐地摊在他手里,如同战利品般散发着油墨与脏手混合的味道。
“这就是拼命换来的钱……”
他低声喃喃着,嘴角被打裂,声音有些含糊。“三千美金,应该够购买不少药物,给孩子。也许我应该省些钱去买点情报,找哈莉娜。”
他忽地一哆嗦,血从鼻孔再次流下,他皱眉,随手抓了毛巾捂住。“干得不错,这是你应得的。”
马泰乌仕推门而入,肩膀上搭着条潮湿的毛巾,头发还滴着水,身上那股野兽味却盖不过淡淡香皂味。他拎着一袋崭新的美金,甩手丢到桌上,顺手在鲁德尔背上拍了一掌。“是时候给你想个响亮点的绰号了,让人记住你。”
“……绰号无所谓,”鲁德尔喘着气,声音沙哑,“我就叫鲁德尔。”
马泰耸耸肩,似笑非笑。“我告诉你,一场拳赛赚的比你过去一年都多。要是你继续上场,五千、一万美金也不是梦。”
他顿了顿,眼神一收:“你现在代表的是黑猫酒吧,你就是我们的人了。如果不按我们的要求去做,你别想能留全尸。起个名字。能让人喊出来的那种。”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踏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
门还没关严,一个穿燕尾服的瘦削男人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他脱下高礼帽,动作滑稽,像在模仿哪位过气的贵族。
“你就是……恩斯特·鲁德尔?从红区活下来,又在黑区连续杀了4人的新秀?”
那声音软中带着笑,像毒蛇吐信。鲁德尔抬起头,眼皮肿得像两块瘀青的石头。他认出了对方——刚才看台上拿着麦克风的主持人。
“我可是你今晚最响亮的推销员啊。”
那人笑了,朝他眨了眨眼,“现在我想和你聊聊未来,你看啊,在这崩坏的土地上,谁
又不想离开呢?除非他们能够赚比平时多200倍的钱不是吗?有些大人物很喜欢你。”
鲁宾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片,微微一笑:“这是我的名片,鲁宾。”
他将名片递给鲁德尔,又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手掌冰凉而干燥,像一只总在账本上打转的手。
“你知道吗,为什么这场拳赛每次都爆满?那些人挤破脑袋地报名,哪怕只上一次擂台——就可能死掉?”
鲁德尔皱了皱眉,低声回道:“为了钱?”
“或许吧。”鲁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如同在耳边低语
“想一想……73年起,短短两年,全国各地的核弹几乎‘同时’发生意外爆炸。紧接着就是政府崩塌、权力更替。这一切,你真觉得只是巧合?”
鲁德尔的眼神变了,警惕又困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机遇,不过你听不懂。当我没说。”鲁宾摊了摊手,随即话锋一转,“你听说过维斯瓦河商会吗?现在波兰最大的组织,不论是运输、武器、还是人力交易,都绕不开他们。”
鲁德尔点点头,声音低沉:“他们手下的‘贝泽利奥’我早就见了,雇佣兵。”
“他们不止是雇佣兵。”鲁宾露出狡黠的笑,“在每一场比赛结束后,‘贝泽利奥人力部’都会来观察。只要他们觉得你值,下一场就不是打拳,而是坐车去谈合同了——薪水、住房、身份,甚至机会送你去美国或北欧安家。”
鲁德尔低头盯着手里的名片,沉默不语。昏黄的灯光在他额头投下一道阴郁的阴影。
“你好像知道不少东西啊。”他忽然抬起头,声音带着隐约的试探与警惕。
鲁宾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嘴角保持着不变的微笑:“我可不是什么万事通……不过,我的耳朵碰巧总能听到一些有趣的事情。”
鲁德尔犹豫了几秒,终于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从城外走下水道进入石缝鼠的难民,一般都去了哪?”
鲁宾稍稍顿了一下,仿佛斟酌着用词,随后微微叹了口气:“这下面不比上面善良。能干活的人挑出来送走,其余的,给一点够活命的食物,能撑一天是一天,交出买路的钱,然后强制工作。”
“那女人呢?”鲁德尔的语气中透出些许焦虑。
“妓院,”鲁宾收起脸上的轻松神色,“运气好可以去医院,歌厅,活着服务员,这种地方,每个人头上都标了价。”
“想想吧,苏联的坦克又再次开过来,就像30年前一样。啧啧。”鲁宾则了咋舌,随后“你站在那一边?苏联人还是新政府?”
鲁德尔沉默下来,眼前忽然浮现起哈莉娜和温策尔的脸。他的手微微握紧了。他没有回答鲁宾这种毫无边际的发言。
“你找我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介绍一个新东家吧?”他盯着鲁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接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能帮我找一个人,我不介意帮你点忙。”
鲁宾微笑起来,眼神中透出了一丝欣赏:“聪明人。我确实需要你帮个小忙。”
他朝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吗,我特地调查过你。你没有任何正式的格斗训练,却硬生生在擂台上活了下去。这可不仅仅是靠运气,你很特殊,聪明,判断力,脑力。我很欣赏有这样能力的人。”
说着,他从胸前口袋中取出另一张小纸片,像发扑克牌一样随手扔在桌面上,纸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华沙最近出现了一个女孩,名叫贝娅塔。有人告诉我,她经常在黄金市场一带活动,是个在这种地方少见的、还算干净的女孩。”
鲁德尔猛地抬头,眼神骤然变得警觉起来。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之前在黄金市场短暂见过的那个女孩:一头凌乱的金色头发,一双带着倔强却不属于这里的清澈眼睛。
“你为什么要找她?”他的语气透着一丝防备。
“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事情了,”鲁宾的声音突然变冷,但脸上的微笑依旧得体,“你只需要明白,我找的人不止你一个。如果你能抢先把她带到我面前,我会给你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奖赏。”
鲁宾说完,潇洒地将帽戴回头顶,转身便离开了房间。他的脚步在长廊的水泥地上回响着,渐渐远去。
门“咯哒”一声关上,空气重新变得压抑而死寂。
鲁德尔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手中的名片,另一只手攥紧了那一叠厚厚的钞票。他忽然觉得这张小小的纸片像块灼热的烙铁,烫得他手心生疼。
幕间2-金主
那个坐落在地下一号线F区的巨大市场。入口处,铁丝网与带电栅栏拼成的门像张合不拢的钢嘴。油污、蒸汽与脚汗混成一股闷人的味道。
正如她预料的那样,一名卫兵挡住了她的去路。看着她瘦小的身形和略显狼狈的样子,卫兵咧嘴一笑,伸手讨要“入场费”。
下一刻,他就后悔了。
阿廖娜一拳轰在他的胃上,那股力道像铁锤砸进铁皮桶,直接让他差点把昨晚的晚饭吐了出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廖娜抓住脖子抬离地面。
“要是这里是莫斯科,”她声音低沉冰冷,注视着卫兵身上的苏联勋章“我会把你的肠子一根根拉出来,挂在红场上,你这个狗娘养的叛徒。”随后一下子将士兵丢在地上。
她把人像破麻袋似的丢在地上。旁边两名卫兵才去摸枪,手腕已被击打偏转,枪托反扣在脸颊,第三个被膝顶塌了膝盖。三秒,俱倒。她不再停留,像一阵风从旋转门缝穿了进去。
“我需要更多情报。”
阿廖娜扫视着市场里的一家家店铺,脚步轻缓,目光如刀。
就在穿过一间昏暗药品铺时,一抹淡青色映入眼帘,那是一管插在展示架上的强化药剂,装在旧式注射器里,仍带着苏联制式的标签。
她立刻认出来了:(神食-1)这是苏联研制用来激发肌肉应激反应、增强恢复能力的军用药剂。她曾在仓库里见过,但这些药物是如何流入到的波兰,她不得而知。
她伸出手,想顺势拿起那支药剂。
却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
“小姑娘,手不干净啊?”店主眯起眼睛,语气嘲讽,“知道这是什么店吗?这里是22号,竟敢打我这的主意?”
下一秒,他的叫声就盖过了市场的嘈杂。
“啊啊啊——!!”
阿廖娜不动声色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外旋转,肌肉与机械关节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店主半边身子扑在柜台上,脸被痛苦扭曲。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投机倒把的狗东西。”
她用一口生硬却精准的波兰语低声说着,语调冰冷。
“这药剂哪来的?答错了,你的手,就跟你的胳膊一起下来。”
店主发出尖叫,额头冷汗直冒。
远处传来口令与皮靴声。门口那几名被放倒的卫兵,叫来了援军。白条袖章排成一线,拉枪栓的金属声像在铁皮棚里滚雷。
阿廖娜眼神一敛,松手、探身,一把抄走安瓿。顺手把店主一推,人“咚”地撞翻后排货架。她又抡臂一划,货柜掀倒,盖着黑布的瓶瓶罐罐“哗啦”砸地,玻璃碎声炸成一片,药味与酒精味一齐冲起。
人群自发地往两边分开,便衣、雇佣兵、扒手各顾各的逃生路线。她借乱势裹入人流,三个转角,已消失在阴影里。
她在巷口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药剂上模糊的标签。
那上面,有一个熟悉的标志:维斯瓦河商会。
她在黄金市场几乎每一家“正规货”上都见过这枚印章——运输、保税、甚至“检疫”。这回它出现在军用兴奋剂上。
”早晚我也会找到你们。“她冷冷一笑,将那个标志刻进了记忆深处”就从这该死的药剂下手吧,也许有机会能再次接触到索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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