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补偿
灰蛇列车被袭击前 24 小时。
“咚、咚。”
酒店包厢的门被敲响,沉闷的木板声透过陈旧的墙纸,顺着走廊散开。外面正对着维斯瓦河的窗缝里透进来一丝惨白的冬光,尘埃慢慢在其中打转。屋内却没有任何回应。
“贝娅塔,我知道你在里面。”走廊上传来男人压低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像冬天那样冷,却更让人发冷的焦躁。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不耐烦:“打开门。”
还是寂静。
米哈乌终究还是轻轻骂了一句,叹了口气,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钥匙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反射出一点冷光,接着“喀哒”一声,插进锁眼。
门锁转动的声音像是在撕开什么东西。
“出来。”
门被粗暴地推开,室内潮湿暖气扑面而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光。贝娅塔就坐在靠窗那张旧沙发上,身上披着一条旅店提供的灰毯,赤着脚。
她抬起头,无声地盯着门口站着的男人。那视线不尖锐,却像一块冰,静静地压在那里。
“别给我那种脸色。”米哈乌甩上门,灰尘从门缝上方抖落下来。
他跨过散落在地上的报纸和空烟盒,走近两步,身上的寒气和外头的风一起灌进房间。
“我要让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沙发上硬生生扯了起来。她肩上的灰毯滑落在地,露出那件穿旧了的呢子裙。
门外,两名随行的手下已经立在走廊阴影里,黑色大衣扣得严实,肩膀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点。
“你们几个,”米哈乌头也不回,“确保她别再跑了。”
没有人回答,只是齐齐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随后,他自顾自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声都敲在贝娅塔的太阳穴上。
古老的酒店地毯早已踩薄,露出的楼梯边缘木板磨得发亮,墙上的画歪斜着挂着,玻璃框里反着淡淡的光。
“主席最近安排了一次阅兵。”
他一边走,一边开口,像在宣读一份已经写好的通告。
“就定在皮乌苏德斯基广场。”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从肩膀后头扫了她一眼,“我要让你看看,你眼里那些所谓的‘投机倒把’,到底是什么东西。”
贝娅塔没有回话,只是把手从他掌心暗暗往回抽,却被攥得更紧。
她能感觉到父亲掌心的粗糙和温度。
那是多年数钱、签协议、握方向盘、又和各种军官、官员握手留下来的纹理,与她童年记忆里那个常年不在家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几人走到楼下,旋转门被人从外推开,冷风夹着雪屑灌了进来。
门外街道上,雪并不大,却已经在破裂的路面上结成一层薄霜。汽车的尾气在寒空气里滚成一团团白雾,所有人的呼吸都带着雾气,吐出来就被风撕开。远处的教堂钟楼上有鸽子被惊起,盘旋一圈后又落回屋檐。
“盯紧这里。”
米哈乌站在台阶上,整理了一下围巾,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我要去看看灰蛇的情况。”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让她先去维多利亚酒店住下。”
说着,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银色的小钥匙。那钥匙比先前开门那把更精致,表面擦得发亮,上面刻着酒店的缩写字母。
他将钥匙递给贝娅塔。
“带着它,到那边报我名字。”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有我给你准备的东西。”
贝娅塔盯着那把钥匙看了两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无声地接过。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被旁边的手下轻轻一按肩膀,直接“请”进了停在酒店门口的一辆旧沃尔沃后座。车门一关,外面的雪声和风声立刻被隔绝,只剩下发动机的震动。
她透过模糊的车窗,看见父亲的身影在寒风中略略缩了缩肩,又立刻挺直。
米哈乌反身坐进了另一辆车——一辆黑色的伏尔加。后座上已经有人在等他。
那是一个亚洲面孔的男人,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不合这个城市气候的单薄风衣,扣子却一粒不落地系得整整齐齐。他的表情安静,眼神却警觉地打量着车外的街景,像是在默记每一道转弯、每一条逃跑路线。
——
车辆在路上缓慢爬行。
车里暖风开的很低,挡不住从车门缝里钻进来的冷气,反而把汽油味和陈年烟味烘得更浓。
“斯蒂文先生,”
米哈乌坐在后排,领口的围巾松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的布料。窗外街景缓慢后退,华沙初冬的阴天像一整块铅皮压在屋顶之上。
“在这点上,你们是怎么考虑的?”他终于开口,“我是否可以借道奥地利,转移一部分货物?”
对面座位上的男人微微侧头,眼睛在车内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灰。
“恕我直言,格拉博夫斯基,”他吐字缓慢,波兰姓氏被他咬得干脆利落,“你的布置还是有些……草率。”
短暂停顿,他嘴角勾起一点看不出温度的笑意。
“不过我很喜欢。”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座椅扶手,“只要你能保证这批货物,确确实实落在 KON 手里。”
“主席也很关心和贵方的关系。”
米哈乌偏过头,看了眼车窗外模糊的霓虹。远处河边的仓库区被雾气笼罩,老式起重机像冻僵的钢铁骨骼。
“他给了我,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利剑。”
“哦——”
斯蒂文轻轻发出一声带点玩味的短笑,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包 Lucky Strike。
“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神祇’,不是吗?”
他抽出一支烟,指间灵巧一抖,又顺势递向旁边的米哈乌。
“抽吗?”
米哈乌下意识往后一缩,连连摆手:“不了,我不抽烟。”
“好吧。”
斯蒂文耸耸肩,自顾自叼上那支烟,打火机“啪”的一声亮起,小小火焰在车内勾出他脸上一瞬间的锋利轮廓。烟雾在暖风口吹拂下慢慢散开,混进车里的汽油味里。
他深吸一口,才又慢悠悠开口:
“言归正传。”
“我们上面也在非常、非常仔细地考虑。”他把“非常”这个词说得很轻,却重复了两遍,“在这个非常时期,我们和你们的位置。”
他的视线移向窗外,似乎在看远处隐约可见的苏式军营轮廓。
“我们并不想在惹恼旁边那头‘巨熊’的前提下,和你们达成任何实质性的协议。”
他转回头来,表情重新变得友善而疲惫。
“这一点,你要清楚。这不仅仅是生意问题——这意味着,我们自己的国土安全。”
“当然。”
米哈乌点点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批不记名武器,都已经安排妥当。不会留下你们的痕迹。”他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不过,我还是想再次确认——您在这边真正关心的利益点,到底是什么?”
“当然是双赢。”
斯蒂文笑了一下,却没什么喜色。
“总统很关心这边的独立运动。”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车厢里试探一条不该被录音记录下来的线路。
“我个人认为它从历史角度来看,是正当的,也是正义的。”他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不过——”
烟灰在他手指轻轻一抖下落在烟灰缸边缘,抖出一圈细小的灰尘。
“这也要看。”
他看向米哈乌,眼神忽然锐利了一瞬。
“我知道你们把很多,东西翻出来了。”
“之前联系的医药代表、银行代表——”他轻轻勾手指,像把一串名字扯到空中,“他们对你们的创意评价都不错。”
“你们会做生意,格拉博夫斯基。会嗅味道,也会利用废墟。”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只有发动机在低声轰鸣。
“谢谢您,斯蒂文先生。”
米哈乌低声道谢,语气一半是客套,一半是真心。
“好了。”
斯蒂文掐灭香烟,看了眼腕表。
“就先这样。你可以把我放在这里。”
他朝前排轻轻敲了敲座椅背,“祝你们阅兵顺利。”
司机应了一声,把车缓缓减速。外面的路灯拉长,变形,最终在一处路口前停下。
车门被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冷风灌了进来,把残余的烟味切成两半。斯蒂文缩了缩肩,却没有扣紧风衣,只是抬脚下车。
“祝我们大家,都顺利。”他在车门边站了一秒,补了一句听不出意味的话。
车门关上,伏尔加慢慢并入车流,尾灯红光被雪雾吞没。
斯蒂文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像是在把刚刚那支烟完整地吸完。他的呼吸在冬夜里化成一团白雾,很快就被风撕碎。
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方才车里的那层礼貌壳子像被风吹掉了。
他喃喃地、几乎只是对自己开口:
“帕特里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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