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格拉博夫斯基

“抓紧我的后背。”

声音低沉,她把手放在游隼裸露的金属脊柱上,感受到那冰冷坚硬的触感。下一瞬,身体猛地离开地面,腾空而起。

“哦——!”背后传来她难以抑制的惊呼。风声割裂耳膜,树梢迅速在脚下掠过,两人化作一条红色的轨迹,穿行在夜色笼罩的森林上空。

很快,地平线的黑影间,显现出一片庞大的前进营地——灯火交错,卡车穿梭,人群忙碌,铁皮的油桶与坦克履带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游隼在空中减速,稳稳落在泥泞的空地上。

显然下方的人也发现了空中落地的二人,没走多远,贝娅塔就看见了前方的一列“卫队”严肃的站在那里。那是格拉博夫斯基亲自组建的私兵部队。

这些人早在灾难前就存在,如今更是配备了堪称“实验室级”的武器与防具。有人说,他们甚至有自己的装甲中队,而这种队伍,只有在格拉博夫斯基本人出场时才会现身。

两名卫兵静立在泥泞路中央,手中是崭新的G36步枪,枪口微微下垂,但黑洞洞的视线让人透不过气。全副武装的护甲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胸口镶着格拉博夫斯基商会的的金属铭牌。

其中一人开口,语调冷硬:

“小姐,您的父亲正在等您。”

他们一路无声地穿过临时营地,来到一顶昏黄灯光笼罩的大帐篷。

桌后坐着的男人缓缓站起身,阴影切割了他半张脸。

“你们都出去。”

两名卫兵沉默地退出,只留下三人。

格拉博夫斯基的目光在贝娅塔灰尘与泥污的外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步走近。

贝娅塔将头别向一边,只冷冷地吐出一个鼻音:“哼。”

格拉博夫斯基无视了自己女儿对自己的藐视,而是把目光转向另一人。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他微微屈身,却带着一种不真诚的礼节,“阿耳忒弥斯,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

阿耳忒弥斯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像被什么触动,而似乎收到了新的指令,但很快恢复冷漠。“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帐篷,脚步干脆利落。走出门口的瞬间,她的身体忽然拔地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帐篷内只剩父女二人。

“贝娅塔。”

格拉博夫斯基的语气像冰一样沉,“这是你闹出来的好事。也是我最后一次,把你从外面捞回来。”

他绕过桌子,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你那些小心思,我看不透吗?带着可笑的理想想离开这里?你以为路上帮你的人,不会付出代价?”

他抬手,将一串手链“啪”地丢在桌上。血迹早已变成暗褐色。“你当然可以对你自己的亲生父亲嗤之以鼻,但是你要想清楚,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贝娅塔的瞳孔猛然收缩。她伸手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动作迅速而带着杀意,却被他一把钳住手腕。

“放开我!”她又胡乱打算拿些别的东西砸过去,他夺过烟灰缸,猛地将她推开。贝娅塔踉跄着摔倒在地,呼吸急促。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他的语气里透着讥讽,“她被红眼的赏金猎人撕成碎片,只因为她收留了你一晚。

你每试着离开一次,我就会让你明白——现实能碾碎你的理想。”

“这已经早就不是你所熟知的世界,我准备了很久,为了这次机会,我又舍弃了多少?”

“你还不能理解,只有更大的牺牲才能换来更大的利益。看看我拥有什么。”他缓缓坐回椅子上,“你的母亲理解这一点,如果不是你的母亲——”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贝娅塔抬头,声音颤抖却尖锐。

“你母亲到死都希望你能够过上好生活,而看看你自己。你宁可跑到波兰西面,跑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啃酸面包,你辜负了她你知道吗?”

格拉博夫斯基沉默了几秒,像是失去了继续争论的兴趣。他拍了拍手,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再次走进帐篷。

“带下去,关禁闭。”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冷漠的生意口吻,“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20小时后,格莱尼察附近森林

车厢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悬挂嘎吱作响,血浆挂在车挂架上面,连接着鲁德尔的手掌。

空气里混着机油味、消毒水味和雨后的泥腥气。等渗盐水挂在一旁,针扎在左臂上面

斯蒂文坐在对面,手里夹着一叠文件,薄薄的纸页被他指尖轻轻敲打着节奏。

在这群白人探员之间,他的亚洲面孔显得格外突兀。

虹鳟鱼和龙虾低着头,正忙着抢修一台被子弹击中的无线电,只有斯蒂文显得心情松弛,甚至有闲心抬眼打量鲁德尔的伤势。

“别乱动,”他用一种像在提醒、又像在命令的语气说,“虽然已经离开了重污染区,不过十五处伤口,三颗子弹还在你身体里,我们试图处理了一些皮外伤,打了两针吗啡后,你癫痫的厉害,居然这么快就醒过来简直是奇迹。”

他用脚尖轻轻点了点鲁德尔的小腿,像是确认他还活着。

“是不是觉得头痛欲裂?你在那地下打的药剂能让他的肌肉强度增加,却每次收到重伤后几小时会导致强烈癫痫,对不对?“

鲁德尔勉强睁开眼,余光瞟到文件夹封面上的英文字母和徽章,喉咙发紧:“英国人?……还是美国人?”

斯蒂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随手抽出几张照片丢到虹鳟鱼手里。

“克拉琴科中将。”他用英语慢条斯理地念出这个名字,“在法兰克福爆炸的电报里出现了不止一次。”

(Lieutenant General Kravchenko. His name pops multiple times in post-blast SIGINT tied to the Frankfurt detonation.)

他顿了顿,眼角扫了鲁德尔一眼,像是在观察反应,“我的线人说,他很快要回莫斯科。”

(HUMINT asset puts him RTB Moscow within the next 48.)

“颠覆行动?”虹鳟鱼头也不抬地问。

(Regime-change play?)

“不确定。”斯蒂文翻动文件,“还缺一些拼图。”

(Unknown. Not enough to call it—mosaic’s incomplete.)

他忽然转向鲁德尔,语气轻了几分:“恩斯特·鲁德尔,库鲁夫出生,德裔,灾难前是工人。灾难之后……佣兵,拳手,杀人犯。”

他像背台词一样慢慢说完,然后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笑,“拳击打得还不错,对吧?”

他抽出那把鲁格,放到了恩斯特手里“这玩意适合你。留着吧。”

鲁德尔盯着他,没答话。

“雷顿早就建议我杀了你,但是我觉得不好,我们需要一个本地人。”斯蒂文继续道,语气温和得像在谈生意,“在这里做事情,我们的成本太高了。在华沙,甚至在整个波兰帮我们做事,你很合适。你能活着走出擂台,现在又跟商会打上了关系,这是我们买不到的本地网当然,不会是免费的——你可以开条件。”

鲁德尔的嘴角微微抽动:“你们第一次见我,可是打算要我的命。”

“那你得谢贝娅塔。”雷顿抬起头,语气干脆而冷,“她知道暗语,利用我们试图干掉你和你那些朋友。”

鲁德尔沉默了几秒,嘴里只吐出一句:“先告诉我,你们是谁……然后,我的要求很多。”

斯蒂文与雷顿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先开口。

车厢外,雨点落在铁皮上,像一层隐形的节拍器,敲打着空气里的沉默。

前面的巨水獭还在继续开车,一言不发。

“哎。”雷顿轻叹,从内侧口袋摸出一个发霉的信封,纸面在他指间发出干脆的裂响。另一只手缓缓将手枪上膛。

“你不用先关心我们是谁。”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些照片拍摄于基辅——1973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我本人,就在那里。”

他抽出一张照片,淡黄色的边缘卷曲着,像在潮湿空气里腐烂的证据。“索别斯基本人也在场。但显然,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精心布置的开幕式。”

“我不清楚这和我有什么必然联系。”

“这一切的苦难,包括你自己的身世,你都会弄清楚的,在我们的帮助下。”斯蒂文轻轻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好彩。

动作不急不缓,像在仪式化地宣布一件事。他先递给雷顿、再给龙虾,最后传到前排的司机巨水獭,才将剩下的一根递到鲁德尔面前。

“我相信,简单的训练和必要的知识,就能让你和我们并肩工作,你很有杀人越货的天赋。”他说,目光像钉子一样定在鲁德尔身上,“抽烟吗?”

鲁德尔苦笑了一下“我可以拒绝吗?”

斯蒂文只是看了他一眼,将烟用力塞进他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亮,火光在狭窄车厢里一闪而过。

“这车很快就会布满烟味,”他淡淡说,“你会习惯的。”

然后,他抬手拍了拍前座的靠背:“布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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