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星星之火
大地随着履带的节拍低低发颤。
一辆远远落后时代的重型坦克,在郊外白雪与黑土交错的地皮上缓缓推进。
履带节夹着冻泥“喀嚓”咬断,扭杆在车内发出闷硬的呻吟
V-2 柴油机在尾舱里以低沉的脉冲喘息,热浪从排气帽里喷出,被风切成一缕缕淡蓝的雾。
——
Hej, tam gdzieś z nad czarnej wody
Siada na koń kozak(ułan) młody.
Czule żegna się z dziewczyną,
Jeszcze czulej z Ukrainą.
Hej, hej, hej sokoły
Omijajcie góry, lasy, pola, doły.
——
玛莎伏在驾驶员观察块上,指尖轻敲离合—制动操纵杆的握把,低低地跟着旋律哼。
雪花贴上三层防弹玻璃的外侧,迅速化成星点水迹,又被气流刮去。
发动机舱盖后,约安娜半跪在机背,举着望远镜朝远方切换倍率。热风拂起她颈侧几缕发丝,落雪在她肩上化成深色小点。
“我从没想到,我们有这么多人。”
维克托从炮塔环座里探出半身,双手搭着DShK 环座。
“约安娜!我们只有20颗炮弹,我让小年轻们都搬过来了,你来吩咐怎么打!”
约安娜把镜筒抬高半寸,嗓音利落而亮:“Łowicz!波利穆夫森林有我们的援军!一起拿下它!我们先压铁路,再取桥!”
地平线处,一条疏落的人线像从林缘上被风剥落。
有人肩着莫辛,有人提着布伦,也有人扛着自制管式榴发。
颜色各异的臂章、旧军披风在风里掀起。脚下是村里掏出来的行头。
绑木板的雪鞋、毡靴配稻草绑腿,粗竹做的滑杆,绳索牵着爬犁,箱里拖着迫击管、弹药箱和黑面包。
有人拄着铲子当杖,有人把围巾裹到眼下。
他们在雪地里分队列队,举手示意;坦克的发动机声与他们的脚步一拍一和,合成一段粗砺而整齐的鼓点。
引擎声改过了约安娜的喊声”先别动穿甲,留给桥头的硬目标!坦克打头阵,第一打哨位,第二打火车,DShK 保持压制!“
约安娜收起镜子,拍了拍机背,给出了一个简短的手势。维克托回身拉下舱盖半扇,锁销一合,金属回响在坦克腹内荡开。
风更紧了,歌声在齿轮的轰鸣间忽隐忽现;
旧钢铁与新队伍,在雪地上连成了一条向前的线。
向着目的地前进。
——
商会据点,距离华沙80公里的沃维奇
侦查兵都是一些孩子,他们行动于城市和乡村,不会被发现。
“看来他们的生意又红火了。”
墙脚的少年压低声音,脸上早没了稚气,军服缝补得像斑驳地图。
“听说这回商会拿到政府背书,‘打手’升级了。”
画着商会标志的标准军服、各型防弹背心、混杂口令在大门外集结。
那不是普通雇佣兵,更像半正规编制。有反器材枪的双人组,有背着电台的联络兵,袖章里甚至掺着军区番号。
大门外,画着商会徽记的标准军服杂色一片:各型防弹背心、统一配发的挂载、对讲机里口令掺着军警两套话术。
那不是普通雇佣兵,更像半正规编制,有扛反器材长枪的双人组,有背电台和备用电瓶的联络兵,袖章里甚至夹着军区番号的旧底布。
搭档的青年皱眉:“要是真的,我们动起来更危险……他们连正规军都敢顶撞。看,那是整整一个班的火箭筒。”
院里,堆着无后坐力炮筒、折脚三脚架和穿甲喷管。
更靠里,水管改的火箭、绑雷管的炸药束、汽油瓶排成行,塞着沾盐的布条以防结冰。几辆皮卡的车斗加了钢板,重机枪和弹链露在帆布缝隙里。
车厢拉开,货色令人失语。
成列的步机枪与成箱弹链,来源不明的野生兽角,坦克备件与变速箱、光学枪瞄与军用通信机,甚至几副待装配的机械骨架。
最前面几节车厢里,刷着不同色带“XT-20A ‘Hard Reset’”的标识,写着英文字母。
月台上,一列灰色列车卧着不动,罩帆布的炮塔模件与木箱一字排开,等下一次发车的口令。
格拉博夫斯基在二楼办公室里等卸货回报。
“啊,是的,货物已到华沙郊外,今晚启程完成交付。没错,非常感谢,索别斯基主席。”他放下电话,砸了砸嘴。
对着下属时练就的居高语气还没收干净,转成讨好口气让他微微不适。
窗扇虚掩,冷风钻进袖口。他抱臂立在窗前,眼神钉在忙碌的货场。
这批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要。不止是钱路,更是刚与政府敲定的深度合作。
索别斯基的武器,格拉博夫斯基的财路。
在这里,没有什么比物资更值钱。这批货必须准点交到手里。
他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回想索别斯基的承诺,他们会派支援。不是普通雇佣兵,而是一尊“神祇”。
他嘴角扬起一道冷线,回忆起了她的样貌。
他从不信任何人,自己人也不例外。这一次,交易会改变波兰的局势,也是他的底气。
偏头痛又顶上来,他想起另一个名字:贝娅塔·格拉博夫斯卡。
那个一心想跑的女儿。第五次了,连两公里都没走出,就被卫队捉了回来。
他合上窗闩:“把卸货进度每十五分钟报一次。”
话音落地,办公室又归于冷静,只余楼下柴油味与金属碰撞声往上涌。
在城外,钢铁猛兽和环绕的约安娜的军队在待命
—— 嘿,嘿,嘿,翔隼啊!飞过山岳、森林、田野与山谷。
”敌袭!“
一枚重达三十公斤的穿甲弹从灰天里落下,像钉子钉进木匾。
“维斯瓦河商会”的巨幅招牌被一击贯穿,弹体拖着碎木与铸铁字母,擦折了钟楼的檐角,铜钟被震得横跳一寸,裂纹顺着四点到七点爬开,钟面玻璃像霜花一样爆散。
炮弹再往车站里扎进灰色列车的端车厢,薄钢板从内向外翻卷,飞溅的铆钉像一把撒开的铁豆,帆布被热浪挑起,一面火旗倏地扬起。
约安娜合上望远镜,短促利落:“第二发——装高爆,瞬发引信!”
”邻里互助会的兄弟姐妹们!进攻!“
随着is2第二声轰鸣,坦克回拽半齿,烟气绕过炮塔,雪正在迅速被烫化成黑水。
而她身后,各色步枪与臂章的民兵已在地平线排成一列。向着城区进攻。
第十节 可以燎原
炮震像巨拳把整栋楼提起来又摔下去。
米哈乌·格拉博夫斯基几乎从椅子上被抖落,脸色当场阴了,侧头去瞟窗外
哒—哒—哒!
一串弹孔在玻璃上绽成白花,风裹着玻璃渣和纸屑倒灌进屋。
“Kurwa!”他一声粗骂,顺势翻身卧倒,手臂护住后脑。
第二发高爆正中金属大门旁的哨卡。
爆点在门墩与岗亭交界,岗亭墙板像被猛兽一口撕开,门铰链整排剪断,门叶被掀翻十几米,铁框带着铆钉旋起。
岗亭内的值守兵来不及起身,整间哨卡被气浪压扁成一条褶皱,碎片与玻璃、砂浆、警示牌碎块混作一团横扫过院。
近处的沙袋垛被掏掉三分之一,钢筋头与断裂的铁皮雨点般泼射在地,过压把岗亭后侧的一列窗框齐刷刷掀落。
警报声在据点内骤然响起。
“Kurwa! Co się dzieje?!”(操!发生了什么?!)
院内的雇佣兵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翻进货箱背后,有人滚到车轮阴影里拉枪栓,也有人抱着对讲机狂呼频道,口令和叫骂搅成一锅。
离岗亭最近的两挺重机尚能转向,刚把射界端正,射击孔里就被塞进燃烧瓶,火舌倒卷进内膛,操作手带火扑出来。
在不远处的前方,is2上面的机枪火舌喷涌,得仕卡,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压制据点内的敌人。
”给我狠狠的打!“
”穿果园,盯住Bzura桥!“
绿色曳光划出成串抛物线,把据点围墙啃出坑窝。
外围的民兵已经杀到墙脚。
绑木板的雪鞋和毡靴交错踩出一串黑水脚印,抬迫击管的小队就位,几发炮弹飞出,车站后面的库房燃起了火光。
墙后反击开始零星响起,但节节被压住。有人刚把无后坐力炮架上窗台,就被一枚燃烧瓶丢到脸上。
“把起火的列车丢出去!立刻发车!”
办公室里,电话晃着铃。
“格拉博夫斯基先生!我们被袭击了!我们带您离开!”
”滚!“
“把起火的列车丢出去!立刻发车!”
米哈乌一把甩开冲进来的两名卫兵,扑到有线电话上嘶吼。
窗外,灰色列车端节已被第一发贯穿,帆布像旗一样燃着,火星沿着编组场的风向乱窜,平车上那些炮塔模件、坦克备件、骨架在火光里一明一灭。
雇佣兵开始集合,虽然他们还没完全搞清楚袭击来自哪里,但他们知道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皮卡拧着方向往外窜,刚过路口,rpg在果园边亮了一下,车头像被无形之手敲了一记,连人带车一头栽进雪沟。
另一辆刚刚上主路便被主炮击中后轮,整个车燃烧着解体。
据点里能动的重机开始还击,有人换位,有人压线,有人干脆扔了武器往后院跑。
“顶住!让你们的人给我顶住!不然谁也活不了!”
米哈乌把近身卫兵硬推到门外,又一把攥住雇佣兵头目的领口,把人钉在墙上:“对面什么人?滚出去看清楚!这批货要是没了,你们全都滚蛋!”
头目口里应着,脚下却直往后撤,转出门,顺势就钻向防火巷。
“该死!”米哈乌撇眼去看编组场,装卸还在磨蹭,“为什么增援还不到?!”
他狠狠合上窗闩,指节发白。外头的IS-2又抬了抬炮口,炮闩落下的那一瞬,整座城像是跟着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另一团白光在站棚边炸开,冲击像一面看不见的墙把所有声音推得更远。
——
街角与屋脊在冒火。民兵贴墙换气,踏着雪泥与对面雇佣兵对射;燃烧瓶成了最顺手的家伙,火舌一口灌进房间窗户,几个火人跑了出来。
IS-2轧过楚布拉河边那道破路障,履带把铁丝网碾成麻花,炮塔在雪里慢慢调正。
维克托伏在机枪位,牙关咬得“咯咯”响,扣着扳机往城里疯狂扫射;弹链像钢蛇一样从箱里吐出来,弹壳在舱盖上跳舞。
歌声被发动机的轰鸣撕碎,又在她胸腔里把火一点点吹旺。
她看见奔跑的男女老少从巷口掠过,雪花打在他们脸上,很快化成一道道细光。此刻,什么东西在她心底燃烧、升腾。
炮闩合拢的金属脆响像一记耳光。白光再一次撕开雪夜,火舌舔过地面,爆震把一面承重墙从里向外撑裂,墙后的人影成排被抛出,跌进玻璃与砖粉里。
“快!把炮推出来!”
四五个雇佣兵合力把一门拼装野炮顶上街口。
一根从 T-55 上割下的 100 毫米炮管,粗焊在临时炮架上,回坐滑撬下垫着木板,没有炮盾。
“他们有炮!”维克托眼尖,扯着嗓子,“该死,我得换弹!”
巷口有几个雇佣兵用rpg也同时瞄准了坦克。
突然,一名炮手被爆头,拉动炮的手拖着炮口偏移
“放——!”
火箭拖着白烟线扑来,冲着坦克挂着的原木袭来,只听“啵”的一声闷响,惯性保险砸在扁钢上被挤变形,战斗部在离侧裙二三十厘米处提前开花。
一团瞬爆火球在格栅外炸亮,破甲射流被斜筋切散,打在侧裙上只留下一圈焦黑的溅蚀与剥漆麻点,观察镜面“咔”地碎去一角。
“稳住!”玛莎咬牙死压方向,车体只是重重一颤。
不远处,温策尔拉动枪栓,一枚蛋壳从莫辛枪膛弹出来
街角的民兵被压得抬不起头。
简装穿甲尖叫着掠来,玛莎猛拽操纵杆。
炮弹擦着侧裙削过,金属侧擦迸出刺耳长鸣,溅起一簇白蓝火星。
惰轮重重一抖,右履带在张紧器处跳牙脱链,履带节甩飞半环,砸进路边的雪墙。弹体穿街扎入旁屋,砖粉像血一样从窗洞里喷出来。
“装填好!”
“放!”
玛莎顶住车体回坐,第二口高爆把野炮旁的楼角连根削掉,火浪把炮身掀翻,黑影连滚带爬地往后散。
“我们必须推进!列车要逃走了!”约安娜躲在坦克尾后,望远镜里看到失火车厢正在被分离。
“右履带断了!”玛莎大喊。
此时,城市南面也响起了密集而且强大的交火声音。“是波利穆夫森林的援军!我们前进!”
“他们撑不了多久!——进攻!”
”烟雾弹,打击桥头,我们需要掩护!“
约安娜把费德洛夫一把抱紧,脚下一蹬,从坦克尾板跳下,落地时雪泥被踩得“噗”地一声。互助会的队列顺势压上,逼近那列被称作“灰蛇”的车。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士气大涨,两支队列沿街扇形推进,朝中心铁路合拢。
”需要修车,来几个帮手!“
几个民兵凑过来,”你们几个听我指挥。”玛莎开始招呼。
抄起千斤顶顶住惰轮,拧松张紧螺杆;两人抱着履带头对线,第三人端起履带销对准孔位,用手锤猛击入座。
”修好她玛莎,你的名誉还要指望她呢!”约安娜拍了拍她肩膀,跟上了队伍。
玛莎无言,只是自顾自的把后发动机的子弹丢进车内。看着民兵的队伍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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