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受难日(其一)
坐在椅子上,玛莎凝着病床上的两人。
病房只靠两盏煤油灯吊着光,黄到发绿。窗缝塞着棉絮仍透风,呼出的白气在灯影里一进一出。
铁皮炉里烧着潮木,烟气和碘酒味、酒精味搅在一起。外头是冻住的沼泽:芦苇梢结霜,皮靴踩在冰壳上“咔”的细裂纹一路传开,再被泥炭底下的水闷住。
两张行军床并排,毯子底下是微弱的起伏和偶尔冒出的轻喘。
温策尔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看二人,便走了出去。
米里娜·卡布拉牵着几个罗姆妇女,腰间挎着搪瓷药盆,纱布和止血带一层层叠在胳膊上。她把手上最后的血迹擦净,抬眼看了看玛莎,声音低而稳:“命,是先拽回来了。能不能醒,看他们两个的造化。”
一连几小时的缝合和清创让她腿发软,她在箱子上坐了半寸,又挺直,补一句:“伤口太深。那把剑——热切进去,把脊椎后方的板子融穿,烧到了硬膜外。我们只能把碎片挑净,猫肠线缝,夹板固定,先保住命。接下来靠青霉素和干净的被单,祈祷别发化脓。”她说得像说天气,可手还在抖,指节青白。
玛莎垂头,摊开手里的金属物件。打磨痕里能辨出一行字:
LONGFANG — U.S. ASSETS — MODEL 1974
“美国货。”她咕哝。她把外壳、扣位、插槽一一看过,仍摸不出启动的章法,只好放回桌上。
她轻轻嘟囔着:“美国货。”
她侧头问:“米里娜婆婆,为什么一定要用密封金属关住那个家伙?”
米里娜把纱布打了个结
“她是最锋利的剑刃,没了柄,恶人就挥不动。”
玛莎耸耸肩,算是勉强点头
最终,她把它放到桌子上,站起身,淡淡地说:“照顾好他们两个,米里娜婆婆。”
不远处,一个用轨枕和废钢板临时焊出的隔间黑着口子。门缝里有细小的电火星沿着金属网爬,地线从门槛下垂到冻土里。玛莎走进去,阿列克谢靠在墙上,金属甲板与肋骨贴得很实——人跟墙一起“咯吱”了一声。他抬眼,俄语简短:“他们情况?”
“还活着。”玛莎回。
隔间正中,被拆解的躯体平放在两张工作台拼起的面上:四肢关节外层已卸,走线被捆扎到一旁,像被解线的玩偶。她闭着眼,睫毛上挂着霜珠,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玛莎俯身看了一会儿,像自言自语:“这就是索别斯基的底气。难怪反对他的人,一个个没了声。”
她直起身:“阿廖沙,说说你。怎么碰巧在这儿?”
阿列克谢没绕弯:“追这趟灰蛇来的。你们想抢的不只是军火。它还拖着米哈乌的命根子,一株植物。据说能让人活得久,只长在辐射中心。”
“苏联派的你?”
他摇头,眼神落回铁网罩的囚室:“不是。我在组织里被除名了。”
灯光掠过他的侧脸:装甲钢像第二层皮,接缝处有铆钉和焊痕,。肩甲暗红的五角星磨得发灰
Молот Зари
呼气在下巴沿出一小团白雾,立刻被铁皮墙吸成水珠。
玛莎瞥他:“你认识她?”
“不认识。”他摇头。“我一直在罗马尼亚-捷克处理失控的强化人,被开除,直到75年。
基辅也一样,那时混进来很多没有姓名的,改造路数都不一样。”
“像这种?”
“不是。这个我没档案。但在基辅,有另一个,和她差不多。美国造的怪物。”他顿了顿,“每一个,都不好对付。”
“你怎么被除名?”
阿列克谢望着铁门上那道电火星,慢慢吐气:“我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
“黎明之锤是什么意思?”
“黎明之锤……就是我。”
二人注视着在台上的躯体,没有再说话。
在台上的躯体,缓缓睁开了眼。
——
金属隔间里只亮着一盏马灯,冷白的蒸汽在钢网前一呼一吸。
她睁着眼,没有先前那种刺人的电光;红色仍在,但不骇人。脸色苍白而瘦,尚完好的皮肤依旧细白,在残缺之前,这是一位美丽的佳人。
阿列克谢抱着臂甲,目不转睛盯着里头的人:“别想搞小动作,cyka。(俄语)你再动一下,我就让你脑袋分家。”
没有回应,只有链条轻微的碰响。
“这是什么情况?”他压低了声。
“去把米里娜奶奶叫来。”玛莎朝门口打了个手势。门外的小孩子点头就跑,靴底在结霜的铁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不多时,米里娜被两名罗姆妇女搀扶着进来。她停在钢网前,看了一眼那少女,眼神像在量体裁衣,又像在给灵魂把脉。
“本应翱翔天际的游隼,为何要戴上伪神之名去行不义之事?”她侧过身,轻推了下玛莎,“让我进去。”
“你疯了?她很危险。”玛莎下意识挡住门闩。
“再锋利的剑刃,无人挥动,便不会伤人。”米里娜指了指门槛下那根粗铜线,“屋子接地,药我也备着。若她发作,我有法子让她睡过去。”
阿列克谢上前一步,肩甲与墙擦出一声金属轻响:“开门吧。我也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玛莎沉默片刻,目光在两人之间掠过,最后点头:“行。但有任何异常,立刻出来。”
她抽下门栓。
闩钩松开的瞬间,地线“滋”地溢出一丝电味,冷风夹着煤油味从缝里挤进来。米里娜扶了扶围巾,抬脚跨进门,掌心按在胸口的位置,像是要先把自己的心跳稳住。钢网后,红色的眼静静望着她,没有敌意。
低声吐出一个古老的词:“Căpcăun。”
在女孩身侧蹲下:“我活了九十年,路走得比你们多得很。”她把披巾往上收了收,侧头对玛莎说,“你听过中国西南的蛊术吗?”
玛莎皱眉:“……从来没有。”
“我祖父年轻时漂到过那边,学了一手养蛊的法子,又把见识带回欧洲。他起初,只是为了自保,那时的我们,已经流浪了几个世纪。”她把指腹贴在少女颈阔肌下缘,另一手搭住锁骨上窝,
“这种虫要是植入,人就会任人摆布;没有指令,就像现在这样。”
她把后颈轻轻提起,指节在寰枢椎交界处叩击两下,又顺着外颈静脉方向缓缓推移。皮下起了一道细小的鼓粒,从发际下一寸的地方游到耳后,再向下滑去。
“就是它。”
“控制别人的‘虫’?”玛莎听着仍觉不可置信,却想起那个把笑收在眼底的男人,喉头发紧,“……也对。”
阿列克谢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几乎占了屋里一半光线:“所以你打算救她?想清楚,吉普赛人。她是美国人。救下她,不见得会感激你。”
米里娜抬头望他,眼神忽然温软下来:“我在华沙遇见过你的妹妹。她在找你。”
阿列克谢的下颌线绷了一下:“我知道。她不该知道我。”
“护得太紧,便会成缚。”老太太的声线像在念一段旧谶语,“你的善意与庇护,会把她推向执念,她会以你为灯,走上只进不退的路。”
阿列克谢沉默,盯着网后那颗细小的鼓粒渐渐停在锁骨上。他吐出一口冷气,化成白雾贴在铁皮上。
“这不是现在的话题。你要考虑好,你也一样,玛莎。”
沉吟了一下,玛莎看着米里娜“动手吧。”
“刀要消毒、煮沸过的止血钳、酒精和碘伏,我们想办法把她拉回来。“
罗母妇女取出小包,里面是他们的专用工具。
搬来了电灯,灯光照在了少女的后颈上面。米里娜用碘酊刷消,针尖在火上走了走,指腹再度按定位,小心将那粒游动的卵逼到皮肤最薄的地方
针尖抵在皮肤上,刺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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