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受难日(其二)
1975年,核爆后72小时
昏黄的灯光投射在冷藏舱内的恒温玻璃罩上,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舱中悬浮着一具残缺不全的女性躯体,四肢尽失,只剩焦黑的躯干。胸腔被完全切开,肋骨残缺断裂,血管干枯石化,神经末梢如烧毁的电线般扭曲,皮肤遍布电灼伤痕和辐射灼斑。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游隼’?”
索别斯基双手背后,冷然立于观察窗前。他的声音如同铁锤敲击冰冷的钢轨,低沉而决绝:“所谓的神祇,终究无法阻挡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武器。但为了波兰的复兴,她依然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略一侧头,声音更加冷淡:“准备植入爆破装置,以及‘原虫’寄生体,从延髓右侧区域进行中枢神经渗透。”
“遵命,主席。”
半小时后,手术室如同一座冰冷的地下墓穴,寂静无声,只闻仪器低鸣。
一具稚嫩而惨烈的女性躯干被安放于手术台中央,她四肢截断,肌肉严重挛缩,血管断面仍未完全解冻,渗透出幽幽的蓝色寒光。脊柱外露,苍白如骨骼标本,干枯的神经束如灰色细线缠绕其中,偶尔一道微弱的电流闪烁其间。
“赶紧连接生命体征监测,心电图也马上接通——她的心肌还残存微弱的电活动!”
“动作要快!”
主刀医生的声音嘶哑而焦急,“体表组织虽已严重炭化,但内部结构的辐射剂量并未超过致死阈值——似乎某种未知屏障阻止了中子深入渗透。然而冲击波造成了内脏器官逆向塌缩,血管系统呈现广泛性坏死,必须紧急切除坏死的主动脉段,并用人工合成血管进行替代。”
“使用生物替代胶灌注,维持灌流压!温度控制在32°C以下,抑制进一步的细胞坏死。”
助手迅速递来微型神经缝合线,“中枢神经主干已经裂开,必须实施双层接桥术,否则她的神经网络会全面崩解!”
窗外,索别斯基默然伫立。他脸上的轮廓如同冰冷的刀锋,眉骨深邃如山,镜片后的双目空洞而专注,仿佛正等待命运最终的裁决。
“还有一套骨架备用。”
一旁的爱娃冷静地汇报,仿佛只是完成日常的记录。
索别斯基并未转身,只冷冷地命令道:
“给她装上谢廖沙的那套液压骨架。”
“移除所有坏死肋骨,脊柱也全部替换成高强度铝钛合金金属骨骼,内置冷却循环管道。”
技术军官不禁一愣:“主席,那是为强化士兵专门设计的骨架,其代谢负荷极大,核心体温会长期维持在43°C,必须依靠持续的冰腺输注与冷却液循环维生!”
索别斯基缓缓转过身,语气如同冰冷的最终审判:
“她并非普通人。”
“她是‘阿耳忒弥斯’。我们重建她,不是为了她自己的生存。”
“而是为了我们最终的胜利。”
手术台旁,主刀医生抬头凝视着玻璃监控室中那道灰暗的剪影。他缓慢地摘下沾满血迹的乳胶手套,深吸一口气,却只感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铁锈气味。
“如果真要使用那套铝钛合金骨架,”医生声音低缓而严肃,“我们必须完全放弃传统麻醉手段。”
他看了一眼助手手中的神经图谱,声音沉重而专业:“她的中枢神经系统极度脆弱,任何微量的神经抑制药物都会导致全身神经传导的彻底瘫痪。那样的话,她将毫无预兆地直接死去。”
医生转身看向暴露在胸腔之外的心脏。那颗心脏已不是生物器官,而是一台简陋的机械心脏——铝质外壳粗糙斑驳,焊接接口凌乱不堪,仿佛随时可能熄火的旧式柴油发动机一般,以不规则的节律艰难跳动着。
“而这颗心脏……”医生叹道,“如果不持续维护,它最多只能撑48小时。”
监控室内传来一道严肃冰冷、带着回音的命令:
“医生,她由你全权负责。不惜一切代价,把她修好。”
监控玻璃后的黑影随即转身离去,剪影消失在阴影中,只留下室内昏黄冰冷的灯光。
医生再度望向那具未完成的身体。苍白的躯干,稚嫩而苍凉的面容上尚残存着某种人类美学的余韵。他缓缓闭上眼,叹息了一声。
“连接骨锯电源,备用切割刀准备就绪。”
“震颤仪放置在旁边——一旦她失去自主心跳,立刻给予人工电击以维持主动肌收缩。”
他低声自语道:“我不知道,她究竟还能撑多久……”
下一秒,骨锯的电机被启动,冰冷的手术室中回响起金属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尖锐高频啸音
此刻,帕特里夏仿佛陷入了一场无尽的梦魇。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记得来自何处,只觉自己在无休止地坠落,不停地燃烧。记忆像一盘反复擦除的磁带,不断地重录、断裂,唯独一个影像固执地盘踞在脑海深处:
那是一枚——不,是成百上千枚——核弹,依次在天空中、大地上、海洋边缘,于她眼前炸裂开来。
剧烈的冲击波如世界的心跳,狠狠撞击着她的意识。时间仿佛凝固在了那一刻,她想挣扎却无法动弹,想呐喊却失去声音。随后,她逐渐感到某种“复苏”,却不知道源自何处。
一道锐利的白光如冰冷的钢针刺入她的视网膜。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之上,钝痛、灼烧感、撕裂和挤压感轮流袭击着她的知觉。
不,不对……她已经没有四肢。
“不……不……”她的喉咙被深插入肺叶的气管导管完全堵塞,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无法咳嗽。她只能感到空气以机械的节奏缓缓灌入肺泡深处。
随即而来的,是超越人体极限的剧烈痛觉。她感觉到某种非人类的“痛觉通路”正在强行与她的中枢神经融合,像是有人将外界的电缆直接植入了她意识的底层,激活着一具陌生的躯体。
“接通机械心脏电极。”一名机械师将心脏导线精准连接至胸腔侧壁的金属夹口,随后熟练地插入老式高压电源接口。“啪”地一声,机械心脏随即颤动启动。粗糙的金属外壳上,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开始不规则地闪烁,提示生命尚未终结。
悬吊吊臂缓缓下降,一只装配有五轴机械指的手术用机械臂,从上方滑入视野,手中握着高速旋转的解剖锯、医生开始了操作。
她的喉咙插入了一根氧气管,软管直接伸到了肺部,气体通过气芯在深处制造微弱的气流,她发不出声音,连干呕都无法进行,只剩机械的喘息。时间的流逝速度仿佛被拉长成了每一帧播放,她能够感受到周围的环境,但是她的能力似乎受到了掌握,无法释放。
锯片接触到她的肩膀残端,发出刺耳的金属磨音,火星与组织碎片四溅。
坏死组织被一块块切除,褐色软化的息肉被电凝刀瞬间烧灼,随后被一旁的助手用软管吸出。接着,一把手术锤轻敲肱骨残段,随着“哐”地一声闷响,碎裂后的骨骼被一根钳子夹出,整齐摆放在托盘上。“对位接口确认。开始植入。”
新的肢体从旁边的冷却罐中提出,金属表面闪着微蓝色光泽。
医生用镍钛合金制成的关节接口将其缓缓嵌入躯干残端,套入预留的锁骨槽和髋骨接口。义肢内部的高张力线缆一一对接入人工神经排线中,医生每接一根,帕特里夏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神经通道三号接入……五号接入……开始冷却液注入。”
液压系统低鸣,一道道深绿色冷却液从脊椎底部缓缓流入,沿人工脉管流入四肢新装的液压缸。冷却液中混有硼盐颗粒和甘油复合物,以抑制义体过热并防止短路。
义肢内部的液压杆开始运作,上下滑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模拟肌肉收缩的力量正在重构她的动作系统。
“感谢这颗机械心脏。”医生低声说着,“我们可以调整搏动频率,防止心率飙升,避免了术中大出血。”
随即,他操起一柄短柄骨刀,切割掉已经碳化的脊椎椎体,然而每一刀都伴随骨髓碎裂的声音。
新的脊椎节段逐一植入,外壳为特种钼钢,黑色,带有微细散热沟槽与神经嵌线轨道。
“第五节对接……第七节稳定……连接胸交感链……完成。”“对象意识活动降至0.9,出现短暂脑电波断裂。”
“增加功率,刺激丘脑!”
医生猛按下控制台,帕特里夏的瞳孔轻微收缩,却仍无意识。
随着最后一节金属脊椎卡入体内,义体主电源接通。高压电流通过金属的脊柱传入四肢,义肢的肌肉包层开始轻轻鼓动。
“电压加载完毕。测试握力。”
医生取过一块高密度锻钢板,放入帕特里夏左手之中,下一秒,义肢手掌通电。
只听“咔”的一声沉闷闷响,那块足以抵御子弹的钢板表面,赫然凹出一道深刻至近一公分的手掌印痕。
“……完美。”
医生站直身躯,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爱娃将一个沉重的金属箱子放在手术台旁的工作台上,金属落地的闷响在沉寂的病房中显得格外沉重。
她低头,轻轻关闭了仍在咔咔作响的盖革计数器,红色指针在拨到“危险”区域前缓缓归零。随后她从铅制内箱中取出一只冰冷的试管,内部悬浮着微弱蠕动的暗金色液体,如静止的蛇胎。
“先是将军,”她轻声说,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然后是商人、政敌——所有妄图在这片焦土中重塑波兰秩序的人,我都会一一清除。”
索别斯基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具尚未愈合的躯体上。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上新结的刀伤疤痕,脸色晦暗如铁。
“我们不能赌。”他冷声回应,随后退后一步,让出手术台位置,“她必须听命。彻底听命。”
爱娃将微型炸弹的壳体连接到工作台上的工具臂,用针头固定于“原虫”的中枢神经结构内。原虫顿时发出一次短促的蠕动,这是一种经过基因剪辑的神经寄生体,专门设计用于与义体共生,并可受远程信号引爆。
“这是她的专属型号。”爱娃解释,“心脏是金属的,会屏蔽绝大多数化学信息素,所以我们重新设定了结构,确保它不会在血液循环中被直接击毁。触发指令会从寰枢神经节接收。”
然后,她俯下身,将那支装载着“原虫炸弹”的注射器缓缓刺入帕特里夏颈后的接口位。针尖穿透人工皮肤,咔哒一声,“原虫”被植入,信号灯短暂亮起,随后归于无声。
索别斯基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灰雾沉沉的天际,似乎在聆听战报的风声。
“我们已经包围了切仕青,苏军不会再顽抗几天。之后就是格但斯克……波兹南。”
他缓缓转身,走到帕特里夏身边,低下头,语气仿佛在教导一个尚未清醒的孩童:
“带她去训练。义肢功率限制在最低模式,让她明白,她活下来的原因,不是奇迹,是命令。”
他站直身躯,最后扫了一眼这具仍被缝合着、满是管线与机械锁扣的少女身躯
“她必须知道,以后为谁效劳。”
话音未落,他与爱娃一同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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