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旧友的阳台
煤炉里“啪”地炸了一声。
老橡木桌上摊着一张磨得起毛的波兰铁路图,纸边被茶水浸出一圈深色的潮印。
兹比格涅夫开门见山:“安杰伊在维多利亚酒店有个房间,正对皮乌苏德斯基广场。再过几个月,索别斯基会在那儿检阅他的新部队。”
“索别斯基还有新部队?”玛莎皱眉,“兵源和补给从哪儿来?”
安杰伊站起,把地图往中间一推,指尖沿着南北轴线一路点过去:
“南面。
上西里西亚、克拉科夫、琴斯托霍瓦这一线的铁路逐段修复,每天有编组出发、折返。
商会清缴了沿线不少土匪据点,干线基本打通。再往南,捷克方向,奥地利,罗马尼亚,不断有物资往 Kon 这边输送。”
“北约?”有人探问。
“不确定。”安杰伊摇头,“但能确认的是:又一批新式武器在路上,最新锐的装备。目标华沙。而他会准点出现在广场上。”
他的指节“咚”地敲在华沙那一格上,“我们在这。我人在维多利亚的阳台上,一劳永逸地解决他。”
屋里安静了一拍,只剩茶盖轻轻晃动的声响。
玛莎看了他一眼,叹气:“上校同志,这就是你的计划?在最密不透风的核心区动手?广场开阔、狙击手会在各处布置,维多利亚对面还有无名烈士墓的拱廊,天台会布观察手。
你在阳台现身就会被发现,甚至当场击杀。”
兹比格涅夫把茶续上,盖沿“叮”的一声:“诺维科娃政委说得对。我们以为你会有更稳的办法。”
安杰伊深吸一口气,目光像在窗霜上找焦点:“我了解他。这件事,有没有你们,我都会做。
届时,维多利亚会住满你们能叫出名的大人物,格拉博夫斯基多半也会到。我不是空手去的。”
他点了点地图上几个不起眼的角落,指腹轻敲:“观察点位我都摸清了,覆盖与反覆盖我也考虑过。风、距、遮蔽。细节不在这里说。”
玛莎侧过身,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既然都铺好了,为什么还要找我们?”
他顿了顿,像把一句老话含在齿间:“他总是和我说,必要之恶。”
没人插嘴,煤火轻轻呼吸。安杰伊把手掌摊在地图上,语速放慢:
“我们在军队里认识,一直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而我们都是坚定地爱国者。
一九三九年九月十七日,他在东部被苏军俘虏,我在南部。直接从匈牙利被调出了波兰。
后来他跟随苏军攻克柏林——我们竟没能再见一面。
我听说他当上波兰的军委副书记,这些年一直想回华沙,只是想见他。”
他苦笑了一下:“终于,在1972年,我在阿富汗见到了他。他说别回去,说去美国,说基辅要变天。
现在,我回来了——他成了 Kon 的主席。”
“他知道这件事情会发生,他策划了这一切,他一直在隐藏,这是对整个苏联的报复。而我必须结束他的必要之恶,他必须被阻止。”
他把帽檐按在膝上,抬眼望向窗外皮乌苏德斯基广场的大方向:那里有一块因战火空出来的巨大空坪,维多利亚酒店正面对着它。
窗外风向一偏,门缝里灌进一点冷气。安杰伊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地图外。
“当他倒下,我们必须立刻接管局面,就像他做过的那样。然后,也许向苏军……投降,结束这一切。”
玛莎把茶盏捏紧,指腹在盖钮上停住:“安杰伊,我尊重你的意志,但这不是私人的决斗。
‘政变’也好,‘投降’也罢,都无法抹去他刚刚用核武器摧毁数万苏军的事实。
“在回到华沙之前,你在哪里?“
”伦敦。”他抬眼如实相告,“那边同样不稳。经济、社会都在下坠。’75 年那波核反击,几乎把西欧工业打烂。
我挤了个职位,设法去了格但斯克,那会儿红海军还没封死
。“
他喝干了杯里的水。
”我的故事就这样。我了解索别斯基,却没想到他能把东欧搅得天翻地覆。我只能尽我的那份力“
“同志们。”玛莎起身,轻轻把杯盖合上,“安杰伊同志,在座所有人都为波兰的现状痛心。
但革命必须以科学的方式推行,而不是盲目向前。
我的提议不变:先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再动。”
安杰伊也站起来,扣上帽子,眼里掠过一丝温和的固执:“我会等你的消息,玛莎·阿列克谢耶芙娜·诺维科娃。
时间到了,我会亲自扣下扳机,结束这一切。
而我希望,下一个站在那里的——是你。”
门打开,灌进了一些风雪,而后又合上。
煤炉又“啪”地响了一下。茶盏里的涟漪很快归于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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