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不可挽回
“小孩,饼干吃不吃?我们也就这点东西。”
看守把一小包饼干晃了晃,往玛莎面前推了推。
玛莎却没伸手,只是紧张地四处张望,眼神在大堂天花板、楼梯、安保岗亭之间快速跳动,像只被关进笼子的小兽,试图找出任何一条缝。
“行吧。”
看守耸耸肩,把饼干拆开扔回桌上,自己咬了一块。
“天快亮透了,再有一会儿阅兵开始。”
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椅子往墙上一靠。
“估计也就撑到十点多就结束了。”
“到时候问问你家住哪儿,给你送回去。”
他斜了她一眼。
“这么小一丫头,还挺会跑。”
玛莎低着头,一句话不接,耳朵却竖得很紧——她能听见外面礼炮搬运的金属撞击声,能听见广场方向乐队在调音,也能听见时间一点一滴从指针上滑过去。
——
与此同时。
另一幢楼的高层,空气冷得像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铁盒子。
安德烈趴在窗前,把春田狙击步枪的枪托牢牢抵在肩窝,眼睛紧贴着瞄准镜。镜片边缘已经结了一圈细细的霜,他只好不时偏开一点,让自己的呼吸从侧面散出去。
“该出现了啊……”
安德烈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全是汗,冻在布手套里黏糊糊的。他不敢擦,只能更用力地抓紧枪托。
他没来得及真正在射击场上校准这支枪。
没有标尺,没有试射靶。
这所有的一切,是玛莎计划中的“备份”,也是安德烈此刻心里的一块铅。
要是他开枪慢了半秒——
要是这枪偏了一点点——
那就完蛋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重新对焦。
就在这时,瞄准镜边缘的一个小小光斑突然暗了下去。
是酒店那边。
原本应该是“千金”所在的房间,隔壁那间窗户忽然一闪,灯光熄灭了。
安德烈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
“靠。队长,你来看看这个。”
一名队员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朝法比奥挥了挥手。雪地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血迹在白色背景上冻成一块块暗红。
法比奥·加洛踩着嘎吱作响的冻雪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掀开死者的外套。
里面露出的是条蓝白条纹的汗衫,外面是苏式防寒服,腰间 RD-54 式背带,肩膀上本该有臂章的地方被人粗暴地铲掉了一块布。
“百分之百俄国佬。”
队员啐了一口。
“看这装备,看靴子,还有降落伞残片。”
“VDV?”
法比奥用手指拨了拨对方的战术背心,又扯了扯裤脚,露出一截特制的伞兵靴。
“是空降兵。”
“而且不是杂牌的。”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战场:
刚才白磷和榴弹炸开的地方,还在冒细细的白烟,几支 AK 和一挺 PK 沉在雪里,弹链洒了一地。敌人的推进路线清晰且有条理,撤退时还留下了绊雷和覆盖火力——这绝对不是一帮拿着旧枪的民兵能做到的。
“这也证实了我们的猜测。”
他吐出一口白气。
“这一带,确实有俄军的小股部队在 KON 后方活动。”
“他们对 KON 巡逻的空白和时间差了如指掌。”
“这对我们的行动,非常不利。”
“这一下梁子算是结大了。”
“Jim!”
法比奥回头喊了一声。
“在!”
一个戴着无线电耳机的队员快步跑来。
“你上报指挥部。”
“敌方确认为苏军 VDV,在我们 B3 区域周边活动。”
“让他们立刻调整巡逻方案,别让后勤线被人摸到屁股后头。”
他拍了拍对方肩膀。
“然后再拉几个人,加强外围警戒。”
“我们得搞清楚,这些俄国人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是从北边森林潜入,还是有固定落点。”
“明白,长官。”
Jim拔腿跑开,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对着话筒飞快通报。
法比奥转身,对着刚刚收队的风暴小队举了举下巴。
“多谢支援。”
他打量了一眼对方身上的装备——夜视仪、现代化战术背心、自定义的MP5和AKMN、短管霰弹枪——看得微微咋舌。
“下一步打算怎么来?”
风暴小队领队乔治把枪背到身后,抬起下巴朝东边林海的方向示意。
“我们追击的那拨人往东撤。”
“再往前追,八成就是一头扎进更深的森林里,对上当地民兵和谁也叫不出名字的武装团伙。”
“如果他们一直在这一带徘徊,”
他顿了一下。
“那说明他们也在执行某种任务。”
“要么是军事行动,要么是跟我们类似——在找什么东西。”
他说着,对着对讲机又补了几句:
“注意收集弹壳、手雷残片和伞具碎片。”
“所有人,排查你们脚下的绊雷和陷阱。”
然后他回头冲法比奥笑了笑。
“前出侦察的活儿,还是得看你们这些山里老猎狗。”
“B3 不能丢。”
法比奥拉了拉挂带,让武器重新贴紧胸口,吐出一口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的白雾。
“没问题。”
“第一步——”
“我们得把目光放在坎皮诺斯森林。”
他抬眼望向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深绿色阴影。
“那里面不仅有抵抗军,还有俄国人。”
“贸然进去,十有八九会被包在里面,前后都是伏击圈。”
“所以我们得绕着啃。”
“第二条路,就是情报。”
他转身,对身边几个不同军种的队长说道:
“从现在开始,筛选任务小组,乔装上阵,穿当地人的衣服,拿当地人的口音。”
“我们要想办法混进去。”
“问路,买酒,修东西,打听谁在卖枪、谁在收伤员。”
“先把这片地盘的风向摸清楚。”
“……然后,再决定从哪条缝钻进去。”法比奥把枪背带往肩上一勒,冰冷的金属贴着颈侧,像一条醒着的蛇。
他偏头看向乔治,“你怎么想?”
乔治把地图折回胸前,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抬眼望了望坎皮诺斯森林那片阴影——树线像一道吞光的伤口,深处既可能是抵抗军的哨卡,也可能是苏军的伏击点。
“要是能先确认森林里谁在走、谁在收、谁在夜里点火——我当然乐意进去转转。”乔治咧了一下嘴角,笑意很短,“让这帮人去杀人还好说,让他们去当间谍……”
他耸耸肩,“那是 CIA 的活。”
法比奥哼了一声:“所以才要当地支持。”
就在这时,耳机里忽然炸开一串电流噪音,像金属刮过齿轮。
“——猎人、风暴,听到请回。”
艾米利亚的声音被风和枪声切得断断续续,却仍然清晰到刺耳。
“这里是狮鹫……我们正在接触敌火——重复,我们正遭受不明部队攻击。”
“对方火力密集,推测为苏军小股分队或空降侦察。”
“我们在交火,需要立即支援!现在!”
短短几秒,林子里像又冷了一层。
乔治沉默地听完,眼神从玩笑里抽空,变回了扑克脸。他拉了一下枪栓,金属“咔哒”一声,像给这段晨雾盖了章。
“收声。”他低低说。
“战场处理,武器检查。”
他扫了一眼身边的人,“三分钟后出发,按最短路线赶回fob。分进合击,不要撞进他们预设的火力扇面。”
队员们没有一句废话,动作却像被一根绷紧的线牵着:
弹匣拍入、保险检查、背带收紧、手套拉实。
——
同一时间,华沙。
“时间不多了。”
玛莎的手心在出汗,汗又被冷气迅速带走,留下刺痛的黏凉。她躲在酒店低层的阴影里,听见外头的军乐像一条铁链,拖着节拍往前走。
广场方向的轰鸣开始变得有规律:履带碾过石板,坦克依次通过主席台,金属的回声在建筑之间撞来撞去。
索别斯基穿着崭新的军服——从窗口望出去,那一身布料在探照灯下几乎发亮。他走上主席台,抬手示意,像在对整座城市宣告“秩序还在”。
玛莎抬眼看了看表。指针像一把刀,慢吞吞割着她的神经。
“轰!!”
一串爆炸声几乎同时从酒店高处和周边建筑炸开,冲击波像拳头砸进胸口。大堂里吊灯猛地一晃,玻璃杯齐齐震了一下,尖叫声从走廊深处窜出来。
“靠,发生什么了?!”
看守刚从椅子上弹起,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对讲机。混乱像潮水涌来:人跑、门撞、有人在喊“封锁楼梯间”,有人在喊“保护贵宾”。
玛莎没有等他的下一句命令。
她一步贴近,动作快得像从影子里切出去——警棍从他口袋边缘被她抽出来,带着一股干脆的狠劲砸下去。
看守腿一软,整个人下意识蹲了一下,痛得吸气。玛莎顺势再一下把他击晕——没有多余的力气浪费。
他倒下时,椅子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即被外头更大的喧嚣吞掉。
“该死的……来不及了。”
玛莎喘了一口气,手指发麻,却没有停。她蹲下去,从他身上摸出那把配枪——金属冰冷得像从雪里挖出来。她把枪握紧,像握住一段最后的机会。
走廊里有脚步声冲来,喊声混成一团:
“二楼有人!”
“楼上有枪声!”
“把电梯封了!”
玛莎把枪藏进大衣里,整个人贴着墙根往楼梯间冲。她知道正面楼梯必然有人,她就钻进维修通道——那种只有清洁工和电工才走的窄梯,铁门上贴着“禁止入内”的牌子,门轴因为年久失修吱呀作响。
她用肩膀顶开门,铁锈味扑面而来。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外头爆炸后飘进来的灰尘在微光里打旋。她一步两级往上跑,靴底踩在铁梯上“咚咚”作响。
——
安杰伊注视着瞄准镜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窗帘被他拉到只剩一条细缝,寒光从缝里切进来,落在枪管与木托的边缘,像一把干净的刀。房间里很暗,只有他呼吸时胸腔里那点轻微的摩擦声——和外面广场上军乐的节拍互相咬着。
他把脸贴得更近,眼睛不眨,十字线稳稳压在索别斯基胸口左侧。
下方,索别斯基的演讲还在继续。
他站在主席台上,军服崭新得像刚从箱子里取出来,肩章在探照灯下泛着硬冷的光。
“如果忘记了当初为什么离开——”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广场回荡,带着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刻意的亲切。
“那,就是背叛。”
说到“背叛”两个字时,他的目光缓慢地、几乎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样,转向酒店。
转向那扇窗。
转向那条缝。
他看了一眼。很深。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随后,他又把目光收回人群之间,仿佛只是随意扫过。
那一眼让安杰伊的脊背发凉。
不是害怕,是更确定——这个人从来不把任何人的命当成意外。
安杰伊的食指在扳机上轻轻加力。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缓慢拉下了藏在阴影里的起爆器。
“嘀——”
那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极轻微金属摩擦声。
下一秒,广场周边几处高层阳台几乎同时炸开火球。
“轰——!!”
黄色的火焰在零下十五度的空气里猛地绽开,玻璃、砖石、铁栏杆被抛向半空,碎片连带着狙击哨与人影一同被掀出建筑边缘,又在重力作用下拖成一道血与影的抛物线。
冲击波像重锤砸在广场上。军乐瞬间断掉,尖叫声、喊叫声、履带刹停的金属摩擦声一起爆发,像开闸的洪水压过扩音器。
就在爆炸火光闪动的同一瞬间——
另一处位置的屋顶上,安德烈“看见”了。
那不是看见人,是看见枪口火光在窗帘缝里一闪而过。
他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恐惧像电一样沿着脊柱窜上去,他几乎是被惊吓驱动着,手指不受控地扣下扳机。
“砰——!”
这一枪打偏了。
安杰伊肩膀猛地一震,整个人像被看不见的锤子砸中。热的血瞬间喷出来,溅在窗帘上,染开一片暗色的花。
他咬住牙没有叫,枪差点从手里滑落。
十字线抖了抖,偏离目标。
——
比玛莎更快的,是商会的“安保”。
那种不属于国家、也不属于军队的动作:粗暴、熟练、没有任何犹豫。
走廊里传来沉闷的脚步声,像成群的靴子踩碎地毯。
“开门!”
“砰——!”
霰弹枪近距离轰开门闩,木屑和金属碎片飞溅。
几名穿着灰色大衣、戴着毛帽、腰间挂着短枪的男人冲进隔壁房间,把里面的一个女孩拎出来。
玛莎赶到时,门口还飘着霰弹枪爆开的火药味。
她冲到安杰伊的房门边,手指因为奔跑与寒冷僵硬得不像自己的,推门时几乎没用上力。
她还是晚了一步。
“安杰伊……”
房间里窗帘挡住大部分光线,烟尘与血腥味混在一起,暖气管道嘶嘶作响,像某种冷静的倒计时。
安杰伊捂着肩膀倒在地上,背靠墙角,呼吸发出明显的吸气音,每一次吸都像从破洞里抽风。
他的嘴唇在发白,眼神却仍然清醒。
外头的尖叫、警报、喊口令声像隔着厚玻璃一样被挡在墙外。酒店隔音好得可笑,好得残忍。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开枪了?”玛莎压低嗓音,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嗯。”
安杰伊勉强笑了一下,嘴角却抽动了一下,像是牵动了痛处。
“我没看到……打没打中。”
他摊开手掌,掌心全是血,指缝里还夹着一点窗帘的纤维。
“这——”他喘了一口,“这一枪,是在另一处位置打的。枪都是校好的。”
他抬眼盯住玛莎。
“是你的主意吗?”
玛莎的表情极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但悲伤立刻灌满了胸口。
她咬住嘴唇,直到唇色发白。
“我晚了一步。”
“没能阻止你。”
“没有人能。”
安杰伊轻轻笑了笑,那笑很短,像划火柴时那一下火花,随即暗掉。
“那几个老兵……让你来阻止我吗?”
他用大拇指指了指楼下的方向。
“我了解他。”
“死活,他都会拖着整个国家走向深渊。”
“不可挽回。”
他喘得更重了,眼底却越来越硬。
“但我必须做。”
“这是——”他停了一下,像在把字从肺里抠出来,“我的最后追求。”
玛莎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
外头突然传来更清晰的警报声,连这间隔音良好的房间都被震动带得轻微颤了一下。
“紧急疏散!全员封锁酒店!”
“逐层清查!”
脚步声开始从楼梯间往上涌——不是一两个,是一队人。
安杰伊拨了一下窗帘,往下扫了一眼,眼神突然阴沉,像看见了自己早就预料到的结局。
“快走,玛莎。”
“你不能留在这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却发出一种更明显的“漏气”声,像破旧的风箱。
他艰难地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沾着血,握久了会黏住。
“嘿。”
他把钥匙轻轻甩到玛莎脚边。
“酒店外部的隔热管路——我做了个安全通道。”
“就在隔壁房间。”
“走管路出去。”
“别走楼梯。”
“别回头。”
钥匙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在这间暗室里像钟声一样响。
玛莎弯腰拾起钥匙,指尖沾到温热的血,随即被冷空气夺走温度,变得黏冷。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像被什么拽住。
她回过头。
安杰伊没有再说话。



发表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