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回忆与谎言
车轮碾过接缝处的震动一波波传来,车厢内昏暗、嘈杂,列车摇晃得仿佛随时会脱轨。几名“临时工”靠在麻布袋堆上,那些装满军粮与药物的沉重麻袋此刻却成了他们的简易靠垫。
这里唯一的贝泽利奥,鲁德尔趴伏在车厢铁壁边,透过细小的通风缝隙,望着远处模糊不清的夜景,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更加压抑的画面。
“孩子现在虽然好些了……但终究没能痊愈,哈莉娜和温策尔也许还在哪里受苦。米哈伊尔……也许能知道我遇到了麻烦。”
一周前|修道院
车门一合,外头的辐雨正落个不停,滴在 wz.67 钢盔上“嗒、嗒、嗒”,像细钉在敲。院墙后的白桦叶已转黄,雨水把灰尘与石灰味一股脑儿压进地面。鲁德尔踩过泥水,推开那扇总会“咿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教堂特有的冷热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蜡烛、旧木、潮意,还有消毒水淡淡的刺鼻。
礼拜堂里只开了两盏壁灯。米哈伊尔把一沓资料从长椅扶手上挪开,抬眼看他,先递过两片碘片和一条粗布毛巾:“把面具挂好,擦擦水。孩子,回来了?听说你们护送了一节车厢,还顺利吗?”
脚步声一溜烟冲进来,托马斯扑在鲁德尔腰上:“恩斯特哥哥!”
鲁德尔半蹲,揉乱他头发:“看起来更精神了。”
“感谢上帝,效果太好得反常,托马斯基本上没有一周就基本痊愈。”
“上次是去护送一节车厢,另外我们保护工人修缮铁轨。很快更多的列车就会上线。”
“商会的势力不断地在扩大。这不是个好兆头。”神父点点头。
“这次,小队给了我们新任务,我估计是鲁宾那个主持人特别要求我去做的。”
鲁德尔顿了顿,“是要找一个女孩,她叫贝娅塔。”鲁德尔吐出这个名字时有些犹豫,“我……见过这个女孩儿。”
米哈伊尔微微皱眉,沉默片刻:“贝娅塔?如果华沙还有人符合你描述……那恐怕只有一个人,维斯瓦河商会的千金。
也就是……现在整个商会的继承人。”
“准确地说,是那位‘格拉博夫斯基’的亲生女儿。”神父放下手中的书本,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他,“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任务,恩斯特。你必须明白,这种等级的目标若被触碰……哪怕只是误伤,也会引来灭顶之灾。”
他从长椅上站起身,踱步到祭坛前,声音低沉:
“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她,一定要保证她活着,就算死了,你也要保证不能走漏风声。”
鲁德尔苦笑:“这话,可不像神父说的。”
“我也不是出生就看着圣经,这一切都是为了保证你能够活下去,孩子。如果你遇到了麻烦。”米哈伊尔放下了书,“留下些痕迹,我会试图救你。”
看着在外面走动的托马斯,神父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微笑,站起了身,“他会撑过这个冬天的。”
他拍了拍鲁德尔的肩膀。“我也打算收容一些新的难民进来,尽可能救人。”
“我都记不清他们的名字。”鲁德尔摇摇头,“没什么好感谢的。”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外头飞奔进来,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帽沿上还挂着雨珠,他冲着神父咧嘴笑着,递上一封信件:
“你的信,神父先生!”
说完他便如飞鸟般跑远。
米哈伊尔笑,用手背刮去孩子下巴的水,“去厨房拿碗热汤。”回身对鲁德尔道:“他们是这座城的耳朵和鼻子。KON 的调动、商会的货单、下水道的暗门——他们比我们更早知道。你要是失联,他们会带着你的消息来找我,或者找到你。”
“如果你真的陷入绝境。”神父看向鲁德尔,语气格外郑重,“我已为你登记了一份‘信使保险’。这些孩子会带着消息,找到你,或者找到你留下的痕迹。”
他拆开信件,扫了一眼内容,转身说:“来吧,终于,斯捷潘诺夫委托找的那个女孩……有了眉目。”
他们走入石阶下幽深的地窖,潮湿的空气夹着灰尘味道,一盏吊灯在头顶晃荡。礼拜堂下的地窖,木架上错落摆着药瓶与饼干铁盒,角落里靠着几只油毡包和一台苏式手摇发电机,金属味与碘酒味混在一起。
斯捷潘诺夫坐在墙角,军装早换成了旧呢大衣,肩口的缝线新补过,举臂时不自觉护着肋下的旧伤。他身边三个苏军兵也都褪了标识。
“神父,再次感谢你。”斯捷潘诺夫站起身,“还有你,鲁德尔,你在外面为我们这些人拼命,我们真的很感激。”
神父拧开灯,开始介绍:“这里几个都是我们从生死之夜救下的俄国兵,侦查伊凡、通讯兵利沃尼亚,以及中士塔拉索夫。他们本来会送去黑区当炮灰,我觉得,他们会对你很有帮助,斯捷潘诺夫。”
“坐。”米哈伊尔把煤油灯靠近条案,拇指掀开信封,薄纸一抖,影子跟着跳了两下。他把纸摊开,密密麻麻的铅笔字里夹着几道炭笔的红线。“孩子们在粉红霓虹盯到了她,娜塔莉娅。没被送去‘工作’,那群姑娘在里头护着她,冒了很大风险。”
“目标藏匿于粉红霓虹,身份已确认。”
“你是说,我妹妹有了消息?!”斯捷潘诺夫坐不住了。
余下几人也站起身。
利沃尼亚拍了拍自己“这还用说什么,斯捷潘诺夫的妹妹就是我妹妹,要我们做什么?”
米哈伊尔点点头“我希望你们几位,能够这次帮助完成这次救援。”
车厢内
“该死的!我早就和你说过,别跟那帮当兵的扯上关系!现在他们要把我们全抓上前线!”
7号车厢里,火光摇曳。什蒙愤怒地揪住阿图尔的衣领,两人差点扭打起来,打斗的声音将鲁德尔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怎么知道?!上次我来这站台,KON还在他妈的娘胎里!”
“是你答应要进站侦查的,是你说‘打个招呼就行’的!”
“那你干嘛不拦我?!”
“闭嘴!吵什么!”角落的拉代克是几人的看守,他突然压低声音,眼睛贴着车厢缝隙,手上的ak上了膛。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是什么?”他瞳孔骤缩,“是人吗?”
片刻后,他猛地一缩头,声音拔高:
“我操!火箭筒!”
下一秒——
轰!
车厢前段猛然炸起,火焰将半节车体掀离轨道,连同数十包军粮一起腾空。烈焰照亮夜空,火星四溅,呼啸声、惊叫声、铁皮变形的嘶鸣声混成一团。
拉戴克的头被打进缝隙的子弹打了个对穿,鲁德尔扑倒在地,一袋军粮砸在他背上,骨头一阵巨痛。他本能地蜷身翻滚,烟雾和尘土扑面而来。
而这,仅仅是袭击的开始。
幕间1-会所
石阶下的潮气像一层冷膜贴在皮肤上,墙面剥落处露出发锈的钢筋,吊灯在头顶轻轻摆,灯丝“滋”的一声,又稳住了。米哈伊尔把蜡封拆开,纸条一展,墨水在潮里微微晕开。
他把一张手绘的地形草图压在旧木箱上:“1号线H区下层通道、粉红霓虹的所在,这地方是红灯区,俱乐部掌握的妓院多数都在那边。”
通讯兵利沃尼亚(声音带着北地的卷舌)把一只军绿色小匣摆上来:“Р-105改的收听机,能扫这帮商会杂种对讲机的短波。电瓶撑一小时没问题。”
中士塔拉索夫抖开油布,亮出两把PB型马卡洛夫(6П9),“都上了消声器。每把两匣,各八发,9×18亚音速,二十米内有效。近点打。”
“他们本来会被丢去黑区当炮灰。”米哈伊尔开口,语气很平,“我把他们要了出来。斯捷潘诺夫,你来定计划吧。”
鲁德尔把风衣挂起,M16A1的背带在肩窝勒出浅痕:“我也能帮忙。那几名临时工可能走漏风声,但我没问题。”
“这家粉红霓虹,上面的俱乐部是‘骑士’。这帮人都是热衷于在红区搏命的疯子,有几个还是猎手。这帮人用枪都很厉害。”鲁德尔回忆了下。
斯捷潘诺夫咬住后槽牙“只要能把她带出来,我们都可以。”
米哈伊尔点点头:“孩子们给你们做眼线。‘石缝鼠’盯得紧,但缝里总有洞。”他指了指通风口
“你们去那里和领头的孩子碰面,他会把基本的卫兵布置跟你们说。”
“我们先混进去,然后想办法,我装做嫖客进去,他们应该认识我,斯捷潘诺夫,你们几个走后面,咱们里应外合。”
神父突然握住了鲁德尔的手掌。
“把你的颤抑压住,孩子。”药物的后遗症还在继续。
”鲁德尔把鲁格P08也拍在桌边,我们有地形图,咱们会所里面见。
“ясно(明白)。”
吊灯又晃了一下,墙面上圣像的影子轻轻一动。米哈伊尔把一小瓶碘酒和四片阿司匹林装进帆布袋,最后把袋口扎紧,放进鲁德尔手里:别逞强,只有活人才能救人。”
短暂沉默里,只剩钟表“嗒、嗒、嗒”的走时声。斯捷潘诺夫把那张旧得起毛的学生照摊在图边,女孩笑得明亮,照片角落被他反复触摸得发亮。
“娜塔莉娅,”他用俄语低声说,像在向谁起誓,“等我们。”
幕间2-赎身
地下1号线H区
欲望。
这个地区就是为了这个而生,也是无数俱乐部的摇钱树之一。他们不是几个月之内起来的,而是资源的统合,将地上的红灯产业转移到了地下。
鲁德尔没背M16,只在后腰压着一把鲁格P08。哈莉娜之前也在这边出现过,但他在这里徘徊了两周,没看到哈莉娜的影子。粉红霓虹的招牌忽明忽暗,玻璃橱窗里两个赤身女人随鼓点摆动,脚下亮粉涂层裂成细纹。
“哟,我们的嗜血杀手——恩斯特·鲁德尔。”门口的男人抱着SVD,点了点头。枪托是老式木托,PSO-1的防尘盖还没摘,更多是镇场面。
“渡鸦。”鲁德尔回礼,“有雏儿么?给我挑个新鲜的。”
“多得很。”渡鸦鼻翼一动,“自己进去找。”
鲁德尔推门而入。走廊铺着黑白地砖,靴底踩上去有水光。灯带是褪色粉红,墙上贴着喷绘海报,角落红绒沙发陷出一圈汗渍。
——
“尼禄已经进入位置。”利沃尼亚在一旁巷子对着耳机低声。
“我们刚才和孩子联系过,已经有了具体情报,后巷地下连着Y区,也就是赌场区。我们从那边走。”
“了解。我会保持监听。”
——
几个女孩围上来,指尖在鲁德尔呢料大衣上点着。
“要新人。”他俯身贴窗口。
“先缴枪。”窗口后的中年女人吐烟,侧过脸。一个壮汉上前。
“我自己来。”鲁德尔把P08平放在窗口,食指一掀,退匣、退膛。
“最近正巧到了几个。”老鸨探头,讪笑,“客人看上哪个?”
“俄国的。有战俘最好。”鲁德尔靠墙点火,味道发冲,“这两天竞技场的俄国人让我窝火。”
“这……”老鸨眼神飘开,“我们这儿本地姑娘也不差……”
鲁德尔眯眼,看向壮汉。
壮汉立即开口:“带他去。不然你自己滚。”
老鸨咬咬牙,转身引路:“规矩,先交钱。两千美金。”
“两千?”鲁德尔抬声,“我不是要跟玛丽莲·梦露上床!”
壮汉的影子遮住门框。
“我——一定听错了。”老鸨眨眼冒汗,“五百。现金。”
“算你识相。”鲁德尔把五张绿票夹在烟盒里递过去,指节一敲柜台。
他进了内间。门闩就手落下,插销轻轻一压;他顺手把椅子兜脚横在门把下面,挡一挡粗暴推门。
女孩缩在墙角,头发打湿,眼神怯怯。
“娜塔莉娅?”
“嘘,放松。”鲁德尔压低声音,“你哥哥斯捷潘诺夫在路上。现在配合我演一场,等会儿你大声些,像真的一样。我要想办法把你哥哥他们放进来。”
他把床头灯调到半暗,“要喊,就喊救命的俄语。别怕,三十秒就好。”
——
从房间通道上方,通风口轻轻被撬开,女人的呻吟声音改过了金属的声音。
一支枪口从里面探出,而后紧随着就是斯捷潘诺夫的脸。
“你们晚了点。”鲁德尔将几人附近来,用柜子挡住。几人在红灯区的维护电梯旁边
“赌场那边遇到些事故,好像有人闹事。我们迫不得已杀了一个,藏了起来。”
“行,娜塔莉亚找到了,就在房间里。现在问题是,这地方看守太多,渡鸦也在。这个家伙的svd能从700m外击中一个硬币。如果惊动,我们怕是没法走。”
“我们可以先把渡鸦干掉。”伊凡有些眼馋,“我也是侦察兵,正好差一个趁手武器。”
“先别急,这家伙就在房间那头,但是鼻子很灵,我怕他警觉,如果今天惹了他的厂子,必然不能放他走。”
“连线利沃尼亚,让他给Y区那边打电话,说有人闹事,绯红是劳的地盘,点名叫‘渡鸦’,先把他支走,我们救人之后,想办法把他做了。”
(正好赶上特克拉线,这里不表)
利沃尼亚猫着腰溜出通风口,顺着服务通道摸到总机柜。他撬出端子板,夹上自带的鳄鱼夹,对上房号,手指一拨。前台那头有人懒洋洋地“喂?”
利沃尼亚压嗓装腔:“Y 区骰桌砸了,老板叫‘渡鸦’下去,带枪!”
不一会,SVD 的木托在墙角擦出一声轻响。
“来。”鲁德尔指向拐角。红氖把影子拉得极长。‘渡鸦’沿通往Y区的通道快步下行。伊万从门楣上无声落体,膝顶肩胛,前臂切压颈侧颈动脉,另一手把PB贴住耳后,拇指抠过保险。
“枪不错,借我玩玩。”
“噗。”短闷一声,‘渡鸦’膝软倒下。伊万顺手卸下PSO-1,退弹、落匣,拉栓检查膛内空,肩背SVD,换上自带的帆布枪带。
“索拉塔夫,你来处理尸体。”斯捷潘诺夫一挥手。两人拖着尸体塞进床单车下层,抛散几条血渍抹布遮脸。
“她在哪儿?”
鲁德尔点门内。房里传出女孩的呻吟。
斯捷潘诺夫忍红脸,翻窗而入,“娜塔莉娅……”
娜塔莉亚脸瞬间就红了,躲进被子里。
“把她藏好。”鲁德尔把衣橱拉开,“她这种衣服出去可不行,披上我的风衣,你们按预定路线撤退,我想办法把我的枪弄回来。
最后一件事,斯捷潘诺夫,你给我一拳。”
——
他捂着眼眶冲到前台,整个人趴上柜台边:“这什么地方?”
“客人?”几个前台刷地起立。
“你们那姑娘带着几个男人进我房!”鲁德尔气急败坏,“我裤子刚脱就给了我一拳!操他妈的,你们还想不想做生意?”
前台一惊一乍,先稳住他,又一窝蜂往走廊跑。片刻后,有人喊:“操!人跑了!通知‘渡鸦’——找人!”
“操,斯捷潘诺夫下手还挺黑。”鲁德尔揉着眼眶,趁乱退入阴影,顺服务门溜出红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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